“你……教我?”
看著墨畫俊美慈祥的麵容,蠻族少年一時有些精神恍惚。
墨畫輕輕點頭。
蠻族少年愣了半晌,忽然回過神來,目光一冷,戒備道:
“你……你為何要教我?你是惡人,你想害我?”
“我若害你,需要跟你商量?”墨畫淡然道。
蠻族少年一怔,想到適才那強大的法術,還有那一個眼神便足以擊潰蠻神賜福的不可思議的神力,心中頹然而絕望。
是啊,這等“妖魔”一般的大人,若要淩辱虐殺自己,何須廢話。
不過是幾個眨眼間的功夫罷了。
“可是……”蠻族少年還是不明白,一雙倔強的眼睛看著墨畫,“你到底為何要教我?”
墨畫緩緩道:“你是神眷者,你部落的蠻神,能寄宿在你的識海中,說明你的天賦很好,神識也強,而且你身上肩負著某個……更重大的使命。”
“使命……”蠻族少年怔然,喃喃道。
墨畫手指一點,緩緩道:“你從這,往下看。”
蠻族少年順著墨畫所指看去,便見大地茫茫,蒼生為奴。
“戰亂之下,兵燹所及,大荒民不聊生。你的部落沒了,族人淪為奴隸,流離失所。”
“如你這般的部落,在此時的大荒,恐怕不下數十萬。他們都如你一般,罹遭厄運,但是他們不一樣,他們隻是普通人,是血肉之軀,他們沒有天賦,沒有神明眷顧,無力反抗,隻能任由命運碾過,如草芥一般死去……”
墨畫神色平靜,語氣含著悲憫。
蠻族少年麵色悲苦,繼而目光堅定道:
“我們是王庭的子民,王庭會救我們。大荒的龍皇,龍君,他們神通廣大,他們會率領大荒的妖騎兵,殺光道廷的走狗,救大荒的子民於水……”
墨畫卻淡然,且殘酷道:“沒人能救你們。王庭不行,龍君不行,你們的蠻神也不行……如果他們真能救你們,你們也就不會像現在這樣,被人當成奴隸,當成豬狗,任意宰殺,連蛆蟲都不如……”蠻族少年緊緊攥著拳頭,兩眼通紅,血淚又從眼角流下。
墨畫目光微沉,緩緩道:“這世間,沒有任何人能救你們,除了……你們自己。”
蠻族少年一時愕然,“我們……自己?”
墨畫展開手中的冊子,展現了其中“化繁為簡”,雖淺顯但玄妙的諸般紋路:
“這是一本陣書,蘊含天地至理,顯為四象之紋,五行之用,八卦之構。這是道的顯化,是真理的顯化,是修道之力的根源。”
“修士修行,當領悟天道,造福萬生。”
“而你要做的,便是領悟這麵的陣法,掌握大道妙用,去造福那些與你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同根同源,卻遭逢厄難,朝不保夕的大荒子民……”
“你要不斷修行,不斷強大,要團結大荒子民,將他們凝聚在一起,齊心協力共同開辟一條生路,去改你們自己的命運。”
“你要切記,隻有你們,能救你們自己。”
“這便是你生來天賦異稟,所肩負的使命。”
蠻族少年怔然站在原地,隻覺胸口燃起一團火焰,燒得他心口發燙,他從未想過的豪情壯誌,充斥全身,讓他瘦弱的身子都有些顫抖。
可很快,熱血冷去,蠻族少年的目光暗淡了下來:
“我……可我隻是……我隻是一個小部落的奴隸,我……不配,我…”
墨畫緩緩起身,走到少年麵前,手掌按在他的肩膀上。
蠻族少年感受到一股溫潤的氣息,抬起頭,看著墨畫。
墨畫目光溫和道:“正因你弱小,才知要變強,正因你出身卑微,才知蒼生疾苦,英雄不問出生,大道蘊於草芥,一切隻在於,你有沒有這份道心,有沒有拯救大荒的誌向………”
蠻族少年心神一顫,情不自禁點了點頭。
墨畫將那本薄薄的冊子,塞到了蠻族少年的手,“逆天改命之道,便在其中。你要學會陣法,學會將命運,握在自己手。大荒的命運,隻能由你,和大荒的子民,自己去抗爭,去奮鬥。”
蠻族少年將那本冊子,緊緊握在手,隻覺握著的,是自己的心髒,火熱而滾燙。
他的眼中不由溢滿淚水。
墨畫伸出手指,點在蠻族少年的眉間。
他深邃的眼眸,直接洞穿少年的識海,直視寄宿於其中的橡神,以意念道:
“好好保著這孩子,否則定叫你,神道隕滅,無葬身之所……”
橡神驚魂大作,忙叩首作揖,道:“是,是,小神遵命。”
墨畫收回神念,用指尖拭去了少年臉上的血跡和眼角的淚水。
“好了,”墨畫輕輕道,“你走吧,從今以後,你不再是任何人的奴隸,你就是你自己,你肩負著大荒的使命,去做你該做的事……”
蠻族少年一愣,似是沒想到,墨畫真的會放他走。
可墨畫真的,沒再給他施加任何束縛,真的就這放她這個蠻奴走了。
少年愣了許久,看著墨畫,心情複雜難言,終於忍不住緩緩開口道:“你……究竟是什人?”墨畫默然片刻,道:“你若能帶領族人,在大荒的亂局中活下去,早晚有一天,你會知道的。”少年沉默。
“去吧。”墨畫道。
少年握著薄薄的陣書,轉身離開,可腳步之中,仍舊滿是遲疑,在即將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又轉過身,看向墨畫,“那……”
少年鼓起勇氣,鄭重道:“我該怎……稱呼您?”
墨畫思索片刻,輕聲道:“你可以喚我……先生。”
“先生……”
少年目光之中,漸漸流露出了一絲明亮的光彩,他點了點頭,將墨畫給他的陣書,揣在了懷,孤身走下了高樓,瘦弱的身子,漸漸混入了下麵成群結隊的蠻奴之中。
墨畫就坐在樓上,看著少年的身子,消失在了一群蠻奴的身影中,良久之後,輕聲歎息。
大荒的命運如何,仍不可知。
這些蠻奴,即便被暫時解救下來,關在了一起,生死仍舊如波濤中的扁舟,頃刻顛覆。
九州的世家,暫時不會再欺壓他們,但也不會管他們的死活,能讓他們“自生自滅”,就已經是最好的待遇了。
而墨畫能做的,也幾乎到極限了。
人終究隻能自己救自己。
他給了生機,選中了火種,這些王畿之地的子民,能不能在接下來的局麵中活下來,就隻能看那個叫“禳奴”的孩子的意誌,還有這些王畿之地的蠻奴自己的凝聚力了。
是生是死,隻能靠他們自己的命數了。
想到這,墨畫又習慣性地抬頭看天。
天行健,修士以自強不息。
修士當效法天地,道法自然。
而天道之上,凝聚著眾生的生死因果,隻不過肉眼凡胎之人,看不到罷了。
墨畫眼中所見,此時大荒的天機,仍舊灰蒙蒙一片,且有不斷惡化的趨勢。
他隻知道,這寓意著混沌的災厄。
但具體的局勢和因果變化,在這麵攪渾局麵的黑手太多太多了,他也根本分不清楚。
墨畫也不知,這場道廷與大荒的戰爭,到底還會如何發展。
假以時日,一旦大荒的王庭被攻破,大荒種族的命運,又會走向何處。
最終的一切,又到底會以何種形式告終。
蠻奴的事,暫時告一段落。
王畿之地,墨畫給了蠻族一些生機,也留下了一枚火種。
而乾學州界四宗八門,那些與墨畫曾經在論劍大會上一同爭鋒,亦敵亦友的天驕們,此時被墨畫帶著開拓了眼界,打破了舊有的“修界觀”。
再加上,他們親自下令,救了一些蠻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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