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劍態
裴液端正了坐姿。
崔照夜當然不曾見過他的劍梯,今日隻是他們第一次見麵,她甚至不曾讀過《玉翡劍》,也隻看他在夜湖上用過那幾式。
然而寥寥兩句,已道出此劍真意與向上之路。
原先他雖曉得這位少女在劍評中聲望極高,然而劍評說到底是講給看不懂、看不透劍之人,它表麵評議的是劍,但在大多數人眼中評議的卻是人。
因而劍評人往往是外行人眼中的內行人,卻是內行人眼中的外行人。他們是劍者宣揚自己的渠道,也是仙人台努力令修行界不脫離百姓的又一措施。
然而現在裴液知道,這位少女竟是真的講劍之人。世家名望和年齡樣貌原來隻是錦上添花,劍評人由來是在“淺出”上下功夫,唯她是真的竭力“深入”。
裴液道鄭重道:“願聞其詳。”
崔照夜卻笑了一下,看著他:“我剛剛問了裴少俠那多往事,裴少俠對我的往事有沒有一點感興趣呢?”
“……”
長孫玦這時平靜道:“怎,他沒有興趣,你就不說嗎?”
崔照夜看她。
長孫玦低頭吃糕點。
崔照夜斂了神色,輕吸口氣認真道:“裴少俠,我從小到大,讀了無數劍籍。”
裴液看著她。
“在過了幼時對木車紙鳶的興趣之後、在第一次見到有人用劍之後、在讀經典時忽然翻到一本《說劍》之後……”崔照夜望著旁邊冬枯的樹,“我就一頭紮進了這個浩瀚的世界,再也未能抽身而出。”
她對少年笑了一下:“可惜,正如裴少俠所見,我卻不能修行。”
“劍賦照理是比‘開脈’更加難得,可惜我卻有此無彼。”崔照夜道,“我其實也能舞一手好劍,但畢竟身無真氣,從此就被截斷了上山之路。”
“還好,後來家中想辦法,為我開了這樣一雙眼睛,令我雖不能親履,卻從此有了看到此山頂峰的希望。從此我唯一癡迷的就是汲取一切能夠到的劍道知識,很多時候我覺得那些名門聖地的真傳亦遠沒有我讀過的劍籍多,因為他們畢竟還要練劍。”崔照夜道,“兩年之前,我自覺家中讀無可讀,便提身赴京。”
“和很多寒門士子一樣,我拿寫就的劍論去拜謁那些名門聖地,向劍道世界中許多大人物寄送我的文章,幫他們的劍門推演劍理認可了我的,我便可以在修劍院藏劍樓中讀他們的劍籍。”崔照夜笑,“這段經曆真是辛苦,但確實不虛此行,兩年來我在神京痛快地見了許多場精彩的弈劍,也摸到了太多聞所未聞的珍貴的劍籍。”
“但就是在這樣的經曆之後,我總覺得.”她認真看著裴液,輕聲道,“‘劍’沒有被這個世界很好地使用。”
裴液愣住。
他已準備好聽些振聾發聵的驚人之語,但這句進入耳中的話還是令他愕然啞然。
太天方夜譚,太莫名其妙,太狂妄了。即便有前麵的光環和經曆加持,這也太像一句引人發笑的話。
然而少女絕無開玩笑的意思,她的眼睛甚至更加明亮起來,閃著某種熾熱的火花:“我攢集、整理天下劍術,過手的約近三分之一,覆蓋的劍門則在九成五以上……所有人,走的都是一條路子。也包括明麵上的雲琅山。”
“是曰:以心入道,劍釋天地。”
裴液凝眉。
“每個人習劍都是這樣,拙靈之境是對劍的掌控,到了‘意’,則完成以劍對自己的第一次表達。”崔照夜娓娓而道,“《概論》所言,‘以吾之情,傳諸天地’,正是此也。”
她看向裴液:“那我說,心劍其實就是‘以吾之心,傳諸天地’,可恰當否?”
“.”
“.”
“恰當。”裴液緩緩道。
心劍並非這樣寥寥兩語所能涵蓋的東西,但這兩語用來形容心劍的施用邏輯卻絕無問題。自己便是心劍傳人,裴液在這個問題上並無什疑惑,它本來就是先“心達”後“劍傳”——你必須先心會“離群之孤”,才能握住【明鑒冰天映我】,繼能以手中劍器傳達給對手。
“主——劍——客”本來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劍理結構,心劍如此,意劍也如此,實際上其實所有的劍都是這樣.
裴液忽然怔住。
他定定地看著崔照夜,一時明白了她在說什。
“如果裴少俠看過我更多的劍論,就能瞧出我總是對那些完美而近道之劍態度複雜,我無法不為它們癡迷,卻又不甘承認這就是我的隔岸蒹葭。我總是對倚重靈氣和直感的劍者過分青睞,哪怕他們往往隻是基礎不牢;又對顏非卿、楊真冰這樣十指可盡的劍者又愛又恨,哪怕他們已經近乎極致。”崔照夜看著他,“我總是在很多文章加一句‘劍是人之劍’,正因在這種修劍結構下,你要臻於極致,就得漸漸拋去人的部分,抱括人的錯誤、衝動、靈光.等等一切,把自己變得和‘道’一樣強大,那就是人們追求的劍之至境。”
……是的。
“主——劍——客”,人們若想對所欲針對的客體施加更強大的影響,自然便需修“主”,修“劍”。
正如“姑射之心”,當然比紅塵凡心要強大太多。
裴液距離劍道高山的頂峰還有著太遙遠的距離,而麵前的少女則幾乎一步都沒有踏上。但此時兩人站在雲遮霧靄的山下,某道狂妄的念頭竟然契合到了一起。
——這樣一來,人為了劍能抵達極致而拋改自己,那,是劍為人所用.還是人為劍所用呢?
崔照夜眼睛明亮地看著麵前的少年,隻看他不斷變幻的臉色就知道他已在一句話之間理解了她,這樣的“知己”之感,幾乎將她好幾年孤行獨思的鬱鬱一霎掃空。
“裴少俠……”她有些緊張地輕聲,“你覺得孰是孰非呢?”
“……我哪敢談誰是誰非。”裴液回過神來,怔怔笑了一下,“隻是.我雖然讀得書少,但其實也見過許多很新奇、亦或似是而非的觀點,崔姑娘的說法是最令我心神搖動的一個,但一個設想若想成為真理,恐怕要經過極漫長而艱難的驗證過程。”
少年越說神色越發認真,其中顯然已無對新交之友的客套與委婉,崔照夜聞言而笑:“那裴少俠至少認可,這是一條可以一試的路,是不是?”
“自然是。”
“那裴少俠……願意和我一起試試嗎?”少女真誠地看著他,眸子像嵌著星星。
裴液微怔:“這……怎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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