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意誌被蜚的侵蝕拂去,整個世界還是肮髒的,但它似乎肮髒得幹淨了。
連玉轡從心珀麵前勉強站起身來。他踉蹌兩步,扶住了旁邊的台子。
他低下頭,兩條細弱的腿打著顫子,完全不適應支撐身體的角色。
他抬起頭,南都坐倒在火台旁,隻有心髒還在細微地搏動,她支撐不住地闔上眼睛,仿佛此後的一切都可以信任地交給他,如同小時候一樣。
用自己的血牽來、殺死這隻蜚,她確實耗盡了全力,完成了大人們都做不到的事情。用一具身體內的龍血轉化這隻“蜚”,本來以為是難以做到的事情。
連玉轡不用走得很遠,他扶著走了幾步,踉蹌坐倒,將手按在祭台的血中,勾連的龐大蜚軀就飛速朝他身體湧來。
但即便龍心已經完全展現了潛力,這樣的身軀於他而言還是太龐大了,它不再能化為能量被容納進這具小小的身體。
但沒關係,大小都無所謂,隻要蜚軀確實在化作他的身體。
“蜚”不再行動的身體依然被濃重的霧氣遮蔽著,血像無數條紅絲線伸入進去。
不知麵是什情況,這個過程遠比連玉轡預期中輕易,難以想象的龐大力量進入他的感知之中,用了快一刻鍾,他全然感知到了它。要徹底掌控它還要相當長的時日,其中蘊藏的汙染正衝擊著他的精神。連玉轡先調動了能夠使用的部分,向著遠方延伸而去,越過叢林,來到玄圃之門旁。
血肉像流體一樣延伸,封住了這道門的縫隙。
穆天子的“門”不是用實體,也不是用真玄,他仿佛真的就隻憑八個字隔絕了玄圃和外界。這種力量不可複現,連玉轡也無法從原理上縫補它。
在很多次商議後,他們確定隻有一個法子,就是在更外一層,堵住所有泄露的缺口。
更外一層其實包括三個層次,實體、真玄、天地。
第一層可以由蜚的血肉提供。六百玄圃的泄露,目前隻發生在玄圃之門前,蜚軀之前,花木惡獸禁行,這是容易做到的。
第二層借由蜚的汙染達到。仙狩魔厄,都是天地靈玄所鍾,“蜚”可以影響範圍遼闊的靈玄,或者說它的汙染本就是藉由靈玄達成。如今它會在玄圃之門豎起一道汙濁之幕。
第三層由連玉轡本人提供。正如他過去七年間所做的那樣,利用天樓的百丈天地,堵住玄圃之門的縫隙。如今他可以變得很強,也可以活很久了。
這三層加起來,大概也不如穆王的八個字。它可以攔住玄圃四千年,連玉轡能攔住多久呢?四百年,四十年,還是四年?
定下這個計劃時,南都不知道,連玉轡一言不發。
但這不是他們選擇的道路,這隻是唯一留下的道路。盡最大的努力,也隻能做到這樣了。
蜚的血肉是強大的修補材料,在連玉轡的驅使之下,瑰藍的血肉和黑黃的眼睛開始潮水般向著東方鋪開它撞上花木,如水一般分開;它撞上惡獸,就淹沒吞噬;它遇見了外圍徘徊的八駿七玉,停頓了一下,將他們逼退出去。
最後它向著玄圃之門外推進了足足五,才停下來,就此鑄成了新的封閉。
玄圃之中似乎終於安靜了。
沒有燭世教,也沒有仙人台。
平生第一次,“他”的囈語似乎真正離開了她,南都虛弱地睜開眼睛,望著老人形體難辨的身體。“成功了嗎?”她輕聲道。
連玉轡似乎溫和笑笑:“成功了。”
南都也露出笑來。
她的血幾乎流盡了,蜚目還在侵蝕她的身體,那是很重的損傷,但對龍裔和靈體而言,也並非全然無救但南都並沒有調動那些所剩無幾的靈玄。
玄圃已經封閉,對於麵的人來說,死亡隻是或近或遠的事情,她也並不想在這具難以殺死的怪軀中停留更久的時間了。
唯一的好處大概是,死前也許可以得享短暫的寧靜。
她把目光投向心珀那端的男子,他依然兩眼放空地坐在那。
那是唯一剩下的尾巴了。
裴液是個很光明的人。也是個很溫柔的人。
也許她一輩子都不會遇見這樣高貴的人格了,在生死險境中選擇拯救她這個認識三天的人。寧願賭上自己的安危,不肯令同伴枉死。
他是將她當做成君來尊敬和對待的,那種真誠和好奇她一直難忘。大概她看起來太淑雅有禮了,他說話時也咬文嚼字。可惜她隻是那層外衣下的毒蛇。
她頂希望他是個貪婪者、野心家,更年長一些的男人,會盯著她的身體,而不是微微一怔,就偏過頭去。
直到一個時辰前都還是那樣。
南都低下頭……西庭心在他體內,自然不算最安全,還是要盡量往玄圃深處去送,送到更深處那些妖神的領地。
她並不想殺掉他,至少先叫醒他。
也許他願意自己把西庭心交出來,或者不用鳥兒,他們可以一起往玄圃的深處跋涉,看看它的中心究競是什樣子。
她絕對接受他的一切憤怒,陪他找將他送出去的方法也行,雖然她認為那並不存在。
隻要西庭心可以留在這。
“裴、裴液。”她啞了一下,叫道。
裴液確實在這時醒了過來,但沒有看她,他低著頭。
南都血中的意誌消去了,但心珀中那團黃葉並沒有。
它已經從血中來到裴液的心神之境,不再受原本的載體影響。
裴液當然無以知曉外界發生了什,即便能夠看到,他也無心關注。
一年多以來,他再沒有進入過這樣的劍決。
即便和段澹生相對,劍的成分也不占太多,他一直知道“真天”對人間的碾壓,那隻是第一次嚐試。如今姬滿看起來也像一次嚐試。
他太憤怒,以致整個世界都在焚燒,這令劍抵達了毀滅的極意,裴液毫不懷疑整個心神境都會被它從中斬斷。
這應是一道心劍的胚子,不是姬滿學來,甚至也不是他的創造,隻是從這一劍中自然地湧現,若非他如今隻是一縷孤魂,也許能抵達更高的層次。
裴液臉頰感受到劍刃的鋒芒,似乎也感受到怒火的高溫,他臉頰繃得像鐵,眼神凝得像星。迎著暴怒的世界,橫出一道【明鑒冰天映我】。
沒有溫度、沒有顏色的琉璃從他身體中向外鋪開。一開始,姬滿的劍將它們像脆紙一樣撞碎,但很快,這種明透也侵染了他的劍鋒,延伸上他的身體。
頂著這種變化,姬滿一劍斬開了裴液的身體。
>>章節報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