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什宏大的音符。
既不是文明的毀滅,也不是國朝的覆亡。
不是一個崇高理想的斷絕,亦不是一個堅定信念的熄滅。
隻是……哭泣。
此刻,懷抱著高鳴的小企,原定的第三代無中生,安靖鏈接上了這無中生之界,自然也鏈接上了那已經開始與無中生之界同化的玄天祭。
鏈接上了,那數以億萬計,數之不盡的,近乎無窮無盡的,選擇了“玄天祭’而放棄了“自己’,絕望之人的哀音。
無止境的聲音,與無止境的記憶,化作浩瀚的潮水,化作永不止息的大風,呼嘯著湧入安靖的腦海。繼而,也成為了他的回憶。
於是,就在這個那。
安靖看見了,那億億萬萬如同微塵,對於他這般強者而言微不足道,卻又真實無比的一切。灰色的沙土,急促的馬蹄,太陽透過黯淡塵雲,光芒也顯得昏黃,一個小鎮迎來了一支軍隊,而當軍隊離去之後,留下的隻有一群孤兒真母。
不知具體時代,也不知究競位於何處,就在這北玄祭洲之上,縱然是最安穩的時刻亦有數百起戰爭發生,無論是流寇洗劫亦或是抓壯丁搬運後勤,都是習以為常之事。
一個女孩,父親被那支無名的軍隊帶走,再無音訊,武者大戰產生的天象異變讓母親起了熱病,數日後就撒手人寰,爺爺早就過世,奶奶拉扯了幾年後也積勞成疾,自那個灰黃色的日子後,隻過了三年,她就子然一身,曾經棲身的村莊也化作一片廢墟,年幼的孩子還未曾完全理解這一切代表什,就已徹底失去一切在世間熟悉的人與物,而類似的事情數不勝數,發生在世間的每一個角落。
於是在這世間,她哭泣,接著死去。
一場大雨,一場大疫,山林中的村落不知外界的消息,隻是遠方的天地出現了幾次劇烈的閃光和漆黑的雲,走獸發瘋,樹木枯萎,人們驚惶地逃難,卻一個又一個倒下。
母親嘔著血倒下,弟弟在哭泣時眼珠跌落,潰爛的眼眶中垂下的筋絡宛如蝸牛的觸須,最強壯的父親胸口出現了長著人臉的肉瘤,那是魔的印記,縱然是用刀剮出,根係也深入骨髓肺腑,男人隻能自己了結自己。
失去了所有至親,父母手足都一同歸赴黃泉,枯萎的山林和腐臭的大地間隻剩下了自己,孤零零一人的少年回首看向故鄉的方向,自始至終,他都不明白究竟是什摧毀了自己的一切。
他尋覓不到敵人,隻感無力,即便憤怒地想要殺死一切包括自己,可最終隻是用拳頭捶砸大地。靜謐的小城,既無戰患亦無天魔天災,平和安定,但仍然有人間的悲痛,一個少年在和朋友玩耍時被絆倒,摔了一跤,磕到了石頭,然後就這樣死去。
他在外走商的父親聽聞消息奔走回家,僅僅是一個晚上頭發就白了大半,他悲痛,哭嚎,無法理解為什就是這平平無奇的小事就可以奪走他所有的希望一一這是他唯一一個沒有夭折的孩子,他沒有做錯任何事,一生行善積德,友善鄰,為什會是他的兒子?他無法理解,無法接受。
但這就是現實,而發生在他身上的,是會發生在任何人身上的事。
隻是,普通的悲劇。
是啊,隻是人間最普普通通的悲劇。
安靖行走在這些此起彼伏的記憶之中,這些記憶宛如夢中的泡影,一閃而逝,倏忽即滅。
若是對於普通人而言,想要看清楚都困難無比,但是對於安靖而言,他一眼就可以銘記所有。他記住。
千萬,億萬,近乎無窮無盡的潮水,正在朝著安靖湧來,這些潮水名為悲苦,由記憶所匯聚而成,安靖微微抬起頭,他遮住了懷中小企的眼眸,坦然朝著那無止境的潮水走去。
還有更多,還有更多平平無奇,聽上去沒有任何意義,既不能警示什,也沒有任何普遍常理,一個又一個極端到難以想象,又簡單到難以理解的悲傷記憶,正在被安靖觀察,記住。
安靖看見了。他看見,在這人世,有著純粹意外釀成的悲哀一一個男人外出打獵,回家時卻發現自己的妻子,孩子還有父母都被一頭大熊所食,他發了狂般追逐那獵物,竭盡全力殺了對方破開對方肚腹,卻隻能找到被消化到一半的內髒和血肉。他想要上吊自殺,卻被其他獵人救起,他渾渾噩噩度過一生,直至最後仍在懊悔自己為何要在那一日出門。
安靖看見了。一個女孩,天生有些愚笨,家中不愛,隻是當做傭人使喚,後來學了洗衣的手藝,外出務工,她很勤勞,即便手指氣泡也絕不叫苦,賺來的錢財都被家拿走,這點她並不在意,隻要有口吃的她就不會不滿,始終都懷著熱愛生活。
同村缺了一隻手的老兵花錢買她為妻,而她因為難產而死,這不是故事,沒有轉折,這就是結局。安靖看見了,看見了許多。
他看見,曆戰多年的士兵結束了戰爭,卻找不到通向家鄉的歸路,那個村莊早就被戰火席卷,就連廢墟都消失不見,他茫然地在荒林間尋覓,可卻連一根骨頭都找不到。
他看見,一個孩子因為家收成不錯,多吃了兩口飯被噎住,就這死去,母親哭泣昏死,父親陷入瘋癲,明明一切都逐漸向好,但卻總是有人會遭逢不幸。
他看見,有人因為長相原因,自幼被歧視辱罵,家中人也不待見他,動不動就打罵斥,認為這樣一個畸形兒的存在本身丟了臉麵,甚至將其拴在柴房不讓出門,和狗共飲共食,而就在這做之後沒多久,家中就有了第二個孩子,而這個醜陋的孩子在一個夜晚解開了鐐銬,在所有人休息的時候潛入那個他沒有住過多久的家中,掐死了自己沒有見過一麵的妹妹,然後跳進了井。
他還看見,一個因武者大戰,餘波天災造成的孤兒一路吃百家飯長大,努力掙紮成長,得到了命格,被武院召入院內,世家的同學歧視,教習也並不看好,但他努力奮進,雖然身上的衣服破舊不堪,但他總是洗漱潔淨,好好地給衣物打好補丁,隻希望有朝一日能有所成就,回報鄉。
但就是在一次野外訓練時,他死了。不是因為世家同學的謀害,也不是因為教習的忽視,就是單純的意外一一作為目標的妖獸恰好最近實力有了突破,而妖獸選擇的突圍方向就恰好是他所在的方向。鄉都無法理解,為什就是他呢?他從出生開始就沒有享福過哪怕一次,從小在街巷摸打滾爬卻仍然長成了一個好孩子,他都有命格,要成為武者,要翻身了,他的同學和教習雖然看不起他卻也沒有多餘的針對,這樣的好孩子,為什會因為一次意外,就這樣……
灰塵一樣地死去?
怎會這樣?
一這世道怎會如此?
一皇天啊,難道你閉上了眼睛嗎?
疑惑沒有答案,問題無法解答。
這一切,都和武者無關,都和天魔無關,都和這個世界,那些宏大的戰役,那些合道之間的紛爭,那些“大劫大世’沒有任何關係。
但是,真的無關嗎?
安靖行走在無數魂靈的悲泣之間。
這些記憶,有的不涉及生死,僅僅是被父母親友逼迫去做一些自己不願做,也做不到的事情;有些不涉及情感,僅僅是因為太過貧困而感到窒息的彷徨;有些不涉及資源,僅僅是兒女不願歸家,老伴早早離世的孤單。
有些賭博欠錢家破人亡,有人妻兒雙亡子然一身,有人明知仇人在哪卻因對方實力報官無門,有些病痛纏身隻想早點了賬,免得活受死罪。
太陽落下了,月亮升起了。
風雨落下了,霜雪降下了。
有些人死了,有些人誕生了。
野草茂盛又枯萎了,海水漲起又退卻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了,就這樣日複一日地,就這樣年複一年地度過了。
他們開口,他們沉默,他們曾經歡笑,他們也都悲泣。
他們是故事的背景,他們是人間的回音。
他們是塵埃,他們是根基。
但他們的聲音,似乎無人在意。
直到有那一位禦神大廷的武者,因為滿懷困惑之心,故而嚐試去理解,聆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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