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頤進了安節坊後,就感覺有些奇怪。
因為今天,他的屁股後麵,並沒有什人尾隨。
“難道是坊中無賴們怠懶了?”他狐疑著。
這倒是有可能的。
畢竟,地痞無賴嘛,都是那副德行,今天天氣有些差,一時怠懶也是可能的。
便沒有多想,騎著馬兒繼續向前。
一路上隻聽見一個個工坊內,不斷響起的嘈雜的機杼聲。
在這安節坊內,如今已經有著成百上千的太母車,從早到晚,一刻也不停歇的紡著棉紗。
源源不斷的棉紗,被送到城內,織成棉布,一部分賣給了遼人,一部分被朝廷用於賞賜,還有一部分是作為軍需。
流到市麵上的棉布,不足總生產量的三成。
這使得棉布價格始終保持著穩定。
也讓汴京內外的棉紗作坊,始終保持著高速擴張。
比如說……
程頤看向那個在安節坊中,堪稱第一的“李家紗場’。
在兩年前,這紗場的東主李二虎,不過是個小小的布商而已。
但如今,他卻已是汴京城中有數的奢遮人家。
家訾無數,富貴至極!
據說,今年此人生辰,連曹家、向家、高家,都派人祝賀,送上生辰儀。
由是,那叫李二虎的商賈,取代過去的孫賜,成為如今的汴京商界傳奇。
畢竟,孫賜從酒博士到正店主人,前後用了五年。
但這李二虎,區區兩年,就從一介布衣小商,逆襲成為汴京豪商!
甚至成為權貴公卿家的座上賓!
這個新的造富神話,因為過於傳奇,如今已隨著汴京新報的宣傳,而傳遍天下州郡。
可程頤知道,那李二虎隻是個白手套。
他背後肯定站著某位大人物!
不然,區區商賈,坐擁如此巨產,等於小兒持金於鬧市。
隻是,程頤不清楚,此人背後究竟是姓呂,還是姓蒲。
又或者曹、向、高三家?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一一此人絕非善類。
旁的不說,隻消看此人的雇工境遇就知道了。
程頤騎著馬,穿過安節坊內的街道,從那一座座如今已經被改造成工坊,滿是太母車的機杼聲的工坊前走過。
當他走到安節坊的盡頭時,眼中所見到的是一片連綿不斷,似乎沒有盡頭的,用著木頭、茅草、秸稈與泥土搭建起來的棚屋。
這,就是安節坊中多數工人的居住地。
由進京的流民與難民們,搭建起來的臨時住所。
更是一片混沌之地。
地痞無賴、盜匪凶徒,混跡在其中。
牙人、差役,在這些地方作威作福,不可一世。
在這些棚屋之地,什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程頤放眼望去,看到了衣衫襤褸的孩子,在寒風中光著腳,沿著道路,撿拾著各種牲畜糞便。看到了破破爛爛的棚屋內,升起來的煙氣。
看到了穿著官府公服的差役,抬著一具死去不久的屍體,從窩棚區走出來。
差役們後麵,跟著幾個可憐兮兮的孩子。
程頤見著這一切,抿起嘴唇來,最終歎道:“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故君子遠庖廚!”
程頤不是沒有見過苦難的書生。
他見過被劣紳迫害到死的農民,也遇到過失孤的老人,在寒風中沿村乞討,更見過那種因為雙親皆亡,被叔伯呼來喝去,視同奴婢、牲畜一樣虐待的孩子。
但是……
那都是孤例,隻是偶發的事情。
絕大多數家庭,生活還是可以維係的。
因為鄉村之中,有著宗族,也有著耆老。
很多人就算作惡,也要顧忌影響,不敢做的太過了。
因為他們做的太過的話,惡形一旦暴露,不僅僅要麵臨輿論的鞭笞、地方上的指責。
更將麵臨官府的追責一德教自古就是官府關注的重點!
一旦有人被認為是在“敗壞道德/禮教/綱常’,那他就犯下了比殺人還嚴重的罪行。
但在這……
在這天子腳下,首善之都,神京之地。
禮法不存,道德不在,綱常紊亂。
這比程頤過去所見過的一切罪惡之地,還要墮落。
他閉上眼睛,從馬背上下來。
他回頭看向,跟在自己身後的學生們。
“走吧!”
“且去講學!”
再沒有比這個地方,更適合的講學之地。
再沒有比此地,更能證明聖人的仁義道德的正確性的地方!
每次,程頤帶學生們來這講學,然後領著他們,親自看窩棚區內的百姓的悲慘生活境遇後。幾乎每個人都被淬煉了一次。
從身心到靈魂!
於是,他們對禮法綱常的信念,變得無比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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