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波拉提那出來，第二天李龍就又開車進了山，他拉著兩箱子罐頭，是要去哈木那。山有一段剛下過雨，陸巡走起來有點慢，泥點子甩得車屁股上全都是，中間後視鏡啥也看不到了。雨後的山空氣格外清新，而且自己開著車，就算山路泥濘一些，最多踩油門的時候用車一些，壓根感覺不到壓力。

    而且還能看到非常美的風景，東麵有光射來，南麵遠遠的山穀，雲霧繚繞，還沒完全散去，仙氣飄飄，很好看。

    然後他就看到了有人貼著路邊往山走，背著個白色的尿素袋子，深一腳淺一腳，他已經聽到了動靜，不時扭頭看著李龍，大約是擔心汽車開過去的時候甩起的泥點子甩到他身上。

    李龍眼睛好，能看出來這位在路邊走的人，心情實在不怎好一一畢競不像自己能坐在車，衣服和鞋子濕都不用濕的。

    在山討生活的人生存不易，別看每回從山能拉下來幾十公斤，價值幾百甚至幾千塊錢的貝母，那呆在山的日子，真就不是一般人能過的。

    李龍知道他們這些人的感受，不過也不同情。想賺那份錢，就得受那份罪，他當初也是這過來的。汽車經過那個人的時候，正好有個水坑，那個人已經來不及上路邊山坡上去了，隻能轉個身子背對著路，想著車子經過的時候濺起的水能被袋子擋一下。

    李龍放慢了速度，車輪壓過水坑隻把水往外推了推，並沒有濺起來。

    預想到的水花四濺沒有沾身，車子過去的時候那個人有些詫異，然後看李龍加速的時候，突然喊了一“喂，同誌！”

    李龍聽到了這一聲喊，停了下來。

    看到李龍停下來，那個人急走兩步，斜著從後麵追上來來到主駕駛位置上。

    “同誌，你車上有沒有吃的？”那個人有點急切的問道。

    李龍有點審視的看著他。

    “我換，我換！”那個人也意識到了自己說話有問題，急忙補了一句，然後放下袋子，從麵邊掏邊說道：“我是在山挖貝母的，這有貝母，貝母你知道吧，非常名貴的中藥材，很值錢！”李龍看著他那袋子，貝母是真的不多，最多不過十公斤。

    “你要不要貝母的話，我在山也撿到一些古董，別看有些髒，有些鏽，但這玩意兒拿到大城市去，肯定值錢一你能開得起這車，肯定是見過世麵的……”

    說著那個人又彎腰掏出一個東西來，李龍看著像是一塊銅鏡，不過說實話，真的鏽蝕很嚴重。價值不高。

    看李龍對那個銅鏡不感興趣，這人不得不又拿出一樣東西來。

    李龍眼睛亮了亮，這玩意還不錯，是個銅香爐，雖然也有些鏽蝕，但因為原本質地厚重，形狀沒啥變化。

    “我這有肉罐頭，你換不換？”李龍問道。

    “換，換啊！”看李龍說話，那個人立刻開口，想著肉罐頭，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一一自己上次吃肉是啥時候？有沒有半個月？應該有了吧？

    肉是啥味兒？

    李龍下車後說道：“兩個肉罐頭，換一公斤鮮貝母……你的貝母是幹的還是鮮的？”

    “昨天才挖的。”那個人後退兩步，把袋子口撐開，伸手從麵抓了一把展示給李龍看：“你看看。”貝母的顆粒不小，上麵還帶著些許泥土。泥土沒完全幹，的確是新鮮的。

    “你那個香爐換不換？換的話也能換幾個罐頭。”

    “換換換，能換幾個？”那個人背著香爐也已經有些不耐煩了。這玩意兒就跟雞肋一樣，好不容易撿到的，丟掉有點舍不得，背著又覺得太重了。

    主要是這時候對於銅器，老百姓依然沒有一個明顯的覺得這個值錢的意識。所以換了，這人也不覺得有啥可惜的，最主要的是他沒啥補給了。

    順著這條路往上走，其實是希望能找到牧民看能不能找點吃的。

    不離開山，是因為他沒挖到多少貝母，出山再進來，太遠了。

    李龍最終連貝母帶銅香爐，還有袋子的其他雜七雜八亂七八糟幾個破玩意兒，一共換了十五個罐頭。這人高興壞了，都沒等李龍離開，迫不及待的打開一個罐頭，從旁邊灌木上折兩根樹枝子，捋掉葉子當筷子就吃了起來。

    “慢慢吃，”李龍想了想，又從後備箱拿出幾個遞給他：“這是我前兩天買的，忘記取下來了，送給你吧。”

    那個人捧著罐頭連連說著感謝，因為嘴還有著肉，語句含糊不清，他一手拿著罐頭一手接過，感覺眼淚都快出來了。

    “順著這條路往回走……”李龍又補充著，結果剛說一句就被打斷了：

    “我不打算出山！”那個人的語氣很堅決，頭使勁搖頭，頭發有點長，這一搖頭直接甩了起來。“沒讓你出山，順著這條路往回走，走到快到頭的時候，有往西的路。沿著往西的路走著有兩三公，就能看到有個木屋，那有用貝母換物資的。”

    李龍笑了笑，說道：“你挖到了貝母就可以在那換一些日常物資。像你現在往山走，得走兩三天，才能找到牧民。牧民所在的地方，那沒啥貝母了，還是回頭吧。”

    說完李龍便也不再管他，把換來的東西放在後備箱，繼續往前開去。

    那個人看著遠去的汽車，呆了一呆，然後又低頭大口吃了起來。

    肚子有了食，他想起了李龍的話，把罐頭和都裝進袋子，甩起背在背上，調頭，往回走去，走了一段路，開始往山拐去，最終最緊要的，還是要挖到貝母才行。

    李龍已經知道了，這是個新手。

    每年都會有許多新手湧到山，挖貝母、挖黨參，都是夢想著一個月的勞動換來一年的輕鬆。有夢想是好的，但如果沒做好準備的話，這一個月可能連本都撈不回來。

    下雨的這段山路有十來公，開過去之後天氣放晴，陽光變得燦爛起來，天空特別的藍，李龍知道紫外線這時候也會非常的強烈，他猜測現在海拔應該已經到了一千五百米左右。

    沒感覺有啥不舒服的，偶爾耳朵有點蒙，他隻需要動一動耳鼓膜，感覺四周的聲音就一下子清晰起來。

    據說這算是人的一項基礎技能，但有些人就是不會。

    就跟有些人喝水容易嗆著，不會關自己的會厭軟骨一樣。

    繼續開車往南，很快就感黨到了山間的穿堂風，雖然陽光很大，但穿堂風卻很涼，特別是在拐彎陽光照不到的地方，風突然變大，好像進入了秋天一樣。

    等開到哈木他們的夏草場的時候，已經到了一點多，李龍發現這一片起伏的山間草原上，牛羊明顯少了不少。

    哈木正在遠處放羊，他看到汽車後，就騎著馬奔馳著過來，等他到的時候，李龍也已經下了車，正在把一箱半的罐頭往下抱。

    古麗米熱正在弄牛糞餅子，過來和李龍打著招呼，然後洗手，去燒奶茶。

    “你這是拿的什？罐頭？”哈木看李龍搬下來的箱子，問道。

    “是的，我們罐頭廠做的牛肉罐頭。”李龍解釋了一句，“味道挺好的，我正好上來看看你們，就帶了“好啊，中午就嚐嚐你說的這個罐頭。”哈木挺高興。雖然路打通了，有拖拉機，上下山也方便。但畢競一百公路呢，尋常情況下不太可能經常下山。這一片草原就就十來家人，偶爾有人上來，那真就是很開心的。

    人嘛，畢竟是社會性動物，獨居失去社會性，大多數人會受不了。

    李龍抬眼望過去，發現哈木的羊群，不少小羊羔子都在蹦蹦跳跳的，便說道：

    “今年下的小羔子不少吧？到秋天下山的時候，估計又是一大群！”

    “嗯，今年有一百多隻小羊羔子活下來了。”哈木挺開心的，“到秋天能處理掉五六十個淘汰羊，這樣下來，再有兩年，成群就和以前差不多了。”

    李龍點點頭，隨後問道：“玉山江現在不放羊了，他的草場怎辦？”

    “我們都可以過去放啊。”哈木說道，“夏草場的草是不打的，相鄰的牧民有三家，我們都可以進去放。今年嘛，大家的牛羊都少了，所以草應該長的好，可以多放幾天。

    到明年嘛，羊群擴大了，草吃的快，就不會長那長了。”

    他指了指帳篷那說道：

    “對了，前幾天我在山逮到兩隻小鹿子，你拿回去吧。”

    李龍心說哈木還是厲害，他放好罐頭箱子，走過去看。

    兩隻小鹿子比小羊羔子略大點兒，也就兩個月的樣子，脖子上綁著繩子，這時候正在氈房的那一邊臥著。

    它們身邊放著一些牧草，有啃食過的痕跡，看來是可以吃草了。

    看到李龍過來，兩個小鹿子倒不怕人，站了起來還往李龍這邊走了走，不知道是要討食吃，還是想聞聞李龍身上的味道。

    李龍伸出手去，一隻小鹿子還舔了舔他的手，李龍猜測應該是舔著有鹹味兒吧？

    “兩個鹿子，我給你五百塊錢。”李龍說道。

    “不要錢。”哈木擺手，“那些罐頭嘛，我也沒給你錢。”

    哈木的態度很堅決，李龍便也就不再說什了。

    遠處有羊在使勁叫，哈木和李龍說一聲，便騎著馬跑著去看羊了。李龍沒動那兩隻鹿子，他看到附近草皮子上有蘑菇，便從車拿了個塑料袋子，去撿蘑菇了。

    古麗米熱把奶茶燒好，出來叫李龍喝奶茶，李龍讓她把奶茶放著，自己撿會兒蘑菇就過去。於是古麗米熱倒好兩碗奶茶放在氈房的木炕上，然後準備做飯。

    對這草皮子上的蘑菇李龍沒啥抵抗力。夏草場的草皮子有些地方不如冬草場那茂盛，但相對而言，蘑菇就長的比較好。

    草長的太茂盛了，蘑菇就長不起來。所以這能看到一片一片的，那種傘都撐不開的小蘑菇，圓圓的肉肉的，非常萌的感覺，最大也就不過雞蛋大小，一般都是鵪鶉蛋大，還有小的蠶豆大小的一別看小，其實也是長熟了的，因為一露頭見太陽，就不再往大長了。

    因為蘑菇比較多，所以李龍挑挑撿撿的，專找大的和新鮮的，有些隔夜的老的，表皮看著有點灰有點皺的就不要了。

    沒辦法，太多了，咱就是這豪橫！

    等哈木把牛羊趕到附近，再次過來的時候，李龍已經撿了有三四公斤的野蘑菇，他直起腰來，聞到了一股子香氣。

    哈木把馬拴好，去拿了個罐頭，撬開後看了看麵，然後倒進小盆，端給古麗米熱：

    “呆會兒把這個在鍋熱一下，這是李龍帶過來的罐頭牛肉，我們嚐嚐。”

    中午做的是抓飯，味道很香。古麗米熱不怎說話，隻是把風幹肉堆在米上麵，端在了木炕桌上。夏草場海拔高，有個好處就是蚊蟲少，溫度也不是那高，白天會很舒服。

    當然，晚上溫度會比較低，會冷。

    熱好的紅燒牛肉端上來後，冒著熱氣，帶著一股子罐頭食品獨有的味道。

    哈木夾了一筷子嚐了嚐，說了句“香”，又夾了一塊吃了起來。

    李龍則主要是吃抓飯一一和罐頭相比，他還是喜歡吃抓飯。

    邊吃飯邊聊著這邊的情況。

    “玉山江那接了你們的活，需要的人多，他前幾天開車上來，帶著七八個人下山去了。現在山上剩下多是老人了。”哈木說道：

    “好在各家都有拖拉機了，有啥事情，開著拖拉機一天就下山了。現在牛羊少了嘛，大家都帶著藥呢，放羊的活輕鬆了不少。”

    這條路對牧民們生活的改變還是非常大的，這讓李龍很欣慰。

    想想玉山江的做法也是正常的。他把人帶出去幹活，能賺到更多的錢。現在罐頭廠一天需要的牛羊肉得十來頭牛才能搞定。

    就他、塔利哈爾和別克是沒辦法完成的。

    而剛去生產隊，那麵的人他根本不可能了解，所以還是自己部落的人放心。

    吃完飯之後，李龍又和哈木聊了一會兒。其實他是想著讓哈木發展成養殖大戶，但從哈木的態度來看，他目前還不想下山圈養喂羊。

    至於在山上快速的成為養殖大戶，似乎也沒那急迫，他想順其自然。

    那就隨他心意吧，並不是所有人都想著怎發展怎致富，許多牧民本身就是隨遇而安的性子，覺得現在的生活挺好，再發展也就那樣吧？

    帶著蘑菇，以及那兩個鹿子，李龍和哈木夫妻兩個招呼一下，下山去了。

    開車往下走的時候李龍雖然沒掛空檔，但感覺呼呼生風，速度非常快。

    開到上午換罐頭的那地方，李龍驚訝的發現地麵上已經幹了，自己的陸巡壓出來的車輪印子現在就成了路上的兩條溝。

    好在原本就是砂石路，壓的印子也不算深，不過李龍還是放慢了速度，不然車子會比較顛。開出去有一兩公的時候，路麵好一些，李龍打算加速的時候，隱約聽到附近山有人喊著，好像是在呼救？

    他立刻鬆了油門，減輕噪音，想聽聽是不是真有呼救聲。

    果然，又聽到了一聲“救命！”

    李龍急忙把車子靠邊，然後回檔拉手熄火，取出放在車子的五六半，打開保險推子彈上膛，順著剛才呼救的方向摸過去。

    （解釋一下，這說的是軍用術語，打開保險，是槍處理可射擊狀態，關保險，是槍處於不可射擊狀態，也就是扳擊摳不動。

    部隊就是這樣下命令的，書友有人說關保險才是射擊狀態一一可能覺得是把保險裝置扳起來，是把保險的狀態解除，這也算一種理解，但不是常用的術語，咱們現在暫時以軍用術語為主）

    大約是聽到汽車聲停了，剛才喊著救命的那個人有了希望，再次喊了起來。

    李龍聽著聲音有點熟，心有點怪怪的感覺：該不會是上午和自己換了罐頭的那個人吧？

    李龍怕是陷阱，持槍小心翼翼的往前走，同時聽著四周的聲音，打算一有不對，就後退或者開槍。好久沒帶著槍在山搜索了，李龍還有點興奮，甚至於有點期盼著有人埋伏一下。

    可惜除了那個呼救的聲音外，四周並沒有其他動靜。

    走進山溝有二十來米，李龍看到了那個人，此刻他正靠在一棵樹邊上，臉上都是血，那個袋子也不見了。

    “救命啊……”

    看到李龍過來，那個人掙紮了一下，卻沒爬起來，顯然是被打的傷挺重。

    李龍觀察著四周，依然沒動靜，他端著槍走了過去，問道：

    “怎了？被搶了？什時候的事情？”

    “就剛剛一一兩個人，搶了我的袋子，那些罐頭都讓搶走了，那些人還要搜我身，我聽到你的汽車響，就喊救命，然後他們嚇跑了……從那跑的……”

    “你等著。”李龍看著那個人指的方向，然後持槍就追過去，追出幾步才反應過來，減了速度問道：“你現在怎樣？”

    “還行，還能堅持，可能骨頭斷了，疼是很疼，不過不是致命的傷……”

    聽他這一說，李龍就放心了，追了出去一一手有槍，就想找個目標動了動，哪怕是嚇唬一下呢？往大說，這些挖貝母的都是他的潛在客戶，他可不希望山太亂，導致他收貝母出問題。往小說，他的生活太平淡了，就希望找點刺激，刺激一下。

    看著李龍大踏步衝了過去，胡明飛放下心來一一有槍，速度又這快，應該能逮著那兩個混蛋吧？那麵可有自己好不容易換來的罐頭啊。

    誰能想到，這山挖貝母也這凶險呢？

    他下意識起了點要退出的意思，剛才太危險了，要不是這人的汽車響，自己弄不好會被打死。在這深山老林，把自己打死往溝一扔，都不用埋，野獸就能把自己吃幹淨！

    李龍步子很大，聽著耳邊呼呼的風聲，仿佛又回到了當初在山傲嘯的時光，不過他還沒回味多少，就看到了前麵正快步往林子鑽的兩個身影。

    “站住！”李龍有些遺憾的大喊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