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還沒停穩，李娟就已經打開車門衝了下去，跑到老師跟前抱著老師的胳膊驚喜的問道：

      “常老師，你咋來了？”

      然後扭頭又看向她的同學：“任文霞，你怎來了？啥時候到的？”

      李龍下車的時候，那個常老師，四十歲左右的女同誌已經和李建國聊了起來——這時候李建國顯露出這個年紀的人沒見過的敏捷，他隻比李娟下去晚那幾秒。

      “祝賀你啊！”任文霞笑著握著李娟的手說道：

      “人民大學！你考上了！通知書到了！”

      “啊——！”盡管心已經預有思想準備，但聽到任文霞這一說，李娟還是驚喜的叫出聲來，然後扭頭看向常老師。

      “是的。”正和李建國說著這件事情的常老師從自己提著的包取出一張紙來——是的，這時候的通知書就是一張紙，遞給了李建國。

      李龍分明看到，大哥的手有點顫抖，接過那張紙仔細看了看，然後被旁邊的李娟迫不及待的接了過去。

      “嘿嘿，我考上了！”李娟掃一眼後，開心的笑著，“我考上了啊！”

      梁月梅走了過來，臉上的笑容很盛，她對常老師和任文霞說道：

      “謝謝你們啊，專程過來給李娟送這個通知書……你們先聊，我做飯，呆會兒留下來吃飯。”

      “不不不，我們不留了，還要回學校，有其他事情，來，李娟，在這簽個字。”常老師拿出個本子說道，“通知書上有報到時間，提前去啊。”

      李娟急忙應了一聲，接過本子，在上麵工工整整的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和時間。

      “急啥？”李建國說道，“這到飯點了，我們正好抓了一些魚，中午做魚吃。雖然是農村的家常便飯，但咋也讓我們表示表示啊！”

      “不用不用，真不用。”常老師是真有點急，“要不是李娟不在，我們剛才就走了。學校那邊是真的比較緊，今年還有幾名考上的同學，我們還要去給其他學生做這項工作……”

      看老師是真的著急，不想留，那李建國也沒辦法，便找了個新袋子，給常老師和任文霞同學一個人送了兩條鯉魚，作為心意。

      常老師推辭了一下就收下了，這鯉魚的喻意是非常好的，任文霞就有點不好意思了，臉紅著推辭，最後還是李娟硬把魚袋子塞到她的手，也知道了她是被保送到了師範學院。

      兩個關係好的同學一直聊到李龍把車停到院門口——常老師和任文霞是坐著麵包車過來的，麵包車已經開走了，李龍要把她們送回縣，到一中去。

      常老師坐副駕駛，任文霞坐在後排，有些好奇的左右看著。

      “李娟真是不錯！”路上常老師讚歎著，“我們學校有些年沒考上這樣名牌的大學了。”

      “今年考最高的多少？”李龍邊開車邊問道，“應該還有高的吧？”

      “有呢。”任文霞在後麵搶著說道，“馬佳惠考了六百三十七，全校第一——真沒想到，平時摹擬能考六百都很難的，不過她估分就估了五百八，所以去的學校沒李娟的好。”

      “差這多分？”李龍有些意外，“這估分……估的差的太遠了吧？”

      “有些時候是有這樣情況的。”常老師也算見多識廣，說道，“記得不太清，有些概念題比較含糊等等。”

      李龍把他們送到一中西門，他下車和常老師道了聲再見，看任文霞在車沒找到開車門的地方，便替她拉開了車門。

      任文霞有些臉紅的小聲說“謝謝叔叔”，然後趕緊跟在常老師的身後。

      道別之後，李龍便開著車子先去了收購站，看到老爹李青俠正在那得意的和顧客炫耀著，便知道大哥應該已經給老爹打了電話，便沒在這停留，開車回了四隊。

      院子很熱鬧，大哥李建國滿臉喜色，正接受著其他人的恭維。陸家夫妻兩個，還有附近鄰居不少人都過來了。大嫂梁月梅和李俊峰的媳婦董曉娟正在做飯，燉的是魚，應該是要蒸米飯的。

      李娟沒在院子，估計是在屋子麵，人太多應該是不好意思。

      “大哥，咱們過兩天辦一場吧！”李龍到了院子，徑直對大哥李建國說道，“宰兩隻羊，殺頭轉子豬，請隊上的人過來吃個席，也是慶祝一下。”

      “對對對，應該的啊！”謝運東一拍巴掌，“就是，咋就沒想到這個呢？辦一場！咱四隊出的頭一個大學生，名牌大學啊，燕京的，那學校，嘿！”

      李建國略微遲疑一下，那邊正在鍋台邊上的梁月梅便發了話：“辦，一定要辦一場！娟爭氣，那咱們當父母也得讓她風風光光的去上大學！”

      梁月梅是那種傳統的女性，家的事情一般都是男人作主，但今天她就開了口確定了這件事情。

      女兒爭氣，那當父母的就一定要給她把場麵撐出來！

      “辦！”李建國想想也是應該，“日子先不說，就小龍你說的，宰兩個羊，殺一頭豬，再去逮一些魚。我到時去大喇叭通知一下，大家都來，流水席嘛，咱們管得起！”

      “嘿嘿，這頓席咋說也得吃，得讓娃娃們沾沾娟的才氣。”謝運東笑著說，“來，一定來！”

      “給娟說一下，讓她同學有空的能來也過來。”李龍接著說，“這一畢業，那些同學天南海北的，有些考上了大學上學去了，有些可能要複習，有些就不上了。學生娃娃，這可都是人脈……嗯，聚一聚，有好處！”

      李龍說的直接，但沒人覺得有啥不對的。想想也是，讀了大學的，以後再不濟分回來也是個技術員呢，這就是關係啊！

      既然打算辦，現在就開始商量細節。現在收麥子還沒完全結束，還有點收尾工作，主要是犁地，於是商量了一會兒，就把時間定在了八月十六號。

      這個時間點棉花桃子在座桃，油葵、苞米都沒成熟，正是農閑的空檔。

      時間一確定，接下來就是幹活的人。因為不是結婚，所以不需要搞那多事情，大清早把羊和豬一殺，這邊來七八個婦女幫忙打下手，隊的大師傅來兩個做飯，就行了。

      老娘杜春芳就坐在邊上咧著嘴笑，雖然她不清楚這個人民大學是什樣的含金量，但看著這多人這激動，就知道這學校準錯不了。

      所以坐了一會兒，她站起來慢慢走回到自己的房間，過了一會兒出門，把門關好後，走進了西屋，到了李娟的屋子。

      李娟正哼著歌收拾著自己的東西。要去上學的，她想著自己上高中的時候用的一些東西，比如書包，比如被褥其實都是可以用的。

      “娟，你考上大學了，還是個好學校哩。”杜春芳進了屋子，笑著對李娟說，“來，奶給你錢，你可別對別人說，到時到學校花，別舍不得……”

      說著便把一卷子錢往李娟的手塞。

      這一卷錢有一百的，有五十的，還有十塊五塊的。

      “奶，我不要！”李娟一看急忙後退兩步，說道，“這是俺爸俺叔他們給你花的，我可不能要，我有錢呢……”

      “拿著，我這有吃有喝的，要這錢幹啥？那不還是留給你們的？你出門，要去燕京那遠的地方上學了，那身邊沒親沒故的，沒錢咋能行？”

      杜春芳把錢塞到了李娟的衣兜，絮絮叨叨的說道：“咱是農村農民，但咱是堂堂正正考上去的，不丟人，咱有錢，不比別人差，不比那些城人差，你把錢拿上，該買啥買啥，別舍不得……嘿，考大學了，我看著高興啊……”

      李娟分明記得奶奶剛來的時候，雖然住在自己家，但心心念念的都是小叔一家的好。

      李娟自己也清楚，自家現在能過上好日子，和小叔的關係很大。但她剛開始對奶奶不是沒有些埋怨的，畢竟自己和李強也是她的孫子孫女，但好像奶奶的眼隻有明明昊昊。

      但不知道什時候，自己上了初中，回來的時候奶奶會從屋拿出糖來塞給自己，或者冬天在自己回來的時候，悄悄把自己叫到屋子，然後給自己塞一個烤紅薯？

      等自己上了高中，時不時的就要給自己塞錢，不過李娟沒要過，她自己的錢是夠的。

      心底那絲埋怨不知道什時候就已經消失掉了。

      甚至有些時候李娟還會和弟弟李強開玩笑，說奶奶是個好有意思的老太太。

      最終，因為杜春芳的堅持，李娟又不能強力的去拒絕奶奶，她接過了奶奶的錢。

      杜春芳像是打了場勝仗一樣，開心的又叮囑了幾句，離開了房間。

      等坐回到門口牆邊的舊沙發上，杜春芳嘴喃喃說著，等強強上大學三年後了，到時又能攢一筆錢了，到時給了強強。

      嗯，等明明昊昊上學還早，等他們上大學的時候，自己又能攢一筆錢了……死老頭子，下回得問他多要些錢！

      其他的……管他們去！

      這個其他的，杜春芳心清楚。

      奶奶離開後，李娟數了數那一卷子錢，一共五百塊錢。

      上麵還有奶奶手的餘溫，和一點濕熱。

      李娟有些感慨，坐了好一會兒，聽到腳步聲，這才趕緊把錢收起來。

      李龍走了進來，看著李娟說道：

      “八月十六號在這院子辦，慶祝你考上大學，到時要不要把你的同學叫過來一起熱鬧一下？”

      “行呢，不過我也不知道能叫來多少人。”李娟想了想說道，“畢竟好些地方都沒班車。”

      “沒事，你有空去學校聯係，我開車送你都行。”李龍是真把這件事情當大事來辦的，“反正我也沒多少事情。”

      把這事說完，出來後有些人已經回去了，畢竟各家都逮了魚，總不能都在李家做。雖然梁月梅極力挽留，但大家都還是先回去，打算想想到時怎過來幫忙。

      李建國一直坐在小板凳上，手拿著那份錄取通知書，他嘴角一直壓抑著笑，畢竟年紀比在場的其他人都大，再怎開心也不能大笑。

      等這些人走了之後，李建國站了起來，剛走一步，結果腳下沒踩穩，一下子給摔倒了，把李龍嚇一跳，跑過去就要扶，李建國自己已經站了起來，嘿嘿笑著：“沒事沒事，就是坐時間長了，腳麻……”

      好吧，這個解釋也行。

      老娘杜春芳坐在舊沙發上小聲嘀咕著：“啥腳麻，還不是高興的……”

      老娘的聲音小，李建國梁月梅都沒聽到，其他李俊峰李俊海他們也是一樣，但李龍聽到了。

      一開始他還沒往這方麵想，現在想想還真是！

      閨女考上大學了，還是名牌大學啊，能不激動嗎？

      中午這頓飯吃的很是開心。李龍半開玩笑的說：

      “人生四大喜，這就算金榜題名了，娟還是厲害，燕京名牌大學啊，嘿！全隊獨一份，就是曉霞她爹那也比不過……”

      真要說起來其實早兩年隊還是出去過一個大專生的，現在在一個鄉當教務主任。

      不知道是七九年還是八零年考出去的，但在老百姓眼，那不算啥正規大學——主要是有顧博遠在，雖然各家都沒考上的，但不妨礙眼光很高。

      李娟這個就妥妥的是正規軍了，人大啊，雖然不比清北那出名，但能帶上國名的，還在燕京的，人家老師親自送來通知書的，那能有差？

      “也不知道學校離咱買的院子遠不遠。”吃飯的時候，梁月梅突然提了一句。

      “不管遠不遠，那上了大學，肯定還是要住校的。”李建國了解的略微多一些，“那院子就是放假了，周末了過去住一住，洗個衣服做個飯啥的。”

      “嗯，也是。”梁月梅笑笑，“有個地方呆著，總要強一些。”

      “就是，到燕京後買輛自行車，實在不行買……”李龍正說著，李建國直接打斷：“不可能買汽車，自行車就行了！”

      他知道弟弟的想法，既然家有錢了，那就給兒女提供最好的條件，但提供也不是這提供的，真要弄台汽車過去，不說李娟能不能開，那招搖過市可不是什好事情。

      “好吧。”李龍笑笑，“要是太遠的話就打出租車，周末去院子呆著，自己做個飯休息一下啥的。大學就沒高中那忙了，自己選好課程，學習抓好那幾門應該就行。”

      他自己沒上過大學，隻是聽說，所以就隨口說一說。

      李娟倒是聽老師和學長說過，必修課、選修課之類的。

      “那以後娟是不是就留在燕京工作了？”李俊峰突然提了一句。

      “這個……按理說應該是回自治區這邊工作，”李龍想了想說道，“曉霞的妹妹說過，不過如果成績優秀，找到接收單位，也有可能就留在燕京了。”

      “噢……”李俊峰點點頭，也不知道他在想什。

      “就算回來，大概率也是在烏城，不可能回縣了。全國一年這樣的大學才畢業多少人？”李龍笑笑，“可以說現在按正常發展，娟以後就不會是瑪縣人了。”

      所以至少在這個時候大家眼，高考還真就是最大的公平，是寒門學子能進行階層躍遷最容易的跳板。

      在場的大部分都有孩子，像俊海家也有兩個孩子，一兒一女，倒是陳前進他們還沒結婚，都想著看能不能落戶到四隊這。

      原本有幾個想落戶但還不是很堅決的，現在看看也是有些心動了。哪怕自己發展不起來，後代如果照著李娟的榜樣，能發展起來也行啊。

      也算光宗耀祖了。

      飯還沒吃完，就有隊人過來串門，反正現在處於農忙的尾聲，大家活不多，串門是很正常的事情。

      “老李哥，聽說娟考上名牌大學了？”王財迷最先過來的，手抱著一個甜瓜，“剛才碰到賣瓜的，我買了一些，拿過來一個給你們嚐嚐。”

      能讓王財迷抱個西瓜過來，還真不多見。

      “嗯，考上了，人民大學。”李建國微微得意，“上午老師給送過來的通知書，嘿，還不錯。”

      “哪能說不錯，這很厲害好不好？你知道去年全鄉高考的，最好的考到哪了嗎？長安！沒一個考到燕京的，更別說名牌大學了……”沒想到王財迷竟然還在關注這個。

      “噢，你家的是不是今年和強強一樣，要上高中了？”李龍突然想到一件事情。

      “嗯，考上高一了。”王財迷笑了笑，接過李俊峰遞過來的小凳子坐下來，說道，“成績一般啊，我就想著高考的時候別說考個名牌大學了，就是師範那樣的也行啊。”

      說完他拍了拍腳下的甜瓜說道：“我就是過來沾沾喜氣，老李哥啊，你家，真了不得！”

      以前無論是李建國還是李龍在賺錢方麵，他雖然比不上，但不服氣。總感覺李家是運氣，沾了好運道。

      畢竟李龍以前是啥模樣，現在許多年輕人不太記得了，他還是很清楚的。

      但是李家能把大女兒培養成名牌大學生，那不服氣不行。

      而且現在他也從家娃娃那兒知道，李強學習成績也很好，以後估計也是名牌大學的料子。

      這就很厲害了！

      一代人好算啥？要二代三代都行，那才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