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邪書,記錄得越來越厚。
餘下的空紙隻剩下薄薄一層,一如外麵的點燈者,也隻剩下一小群。
在此期間,李追遠目睹了他們的掙紮,也領會到了他們的奇思妙想。
這一浪的邪祟生態位,少年站得穩穩當當,某種程度上,也算是體驗到了當邪祟的不易,尤其是那種沾惹上浪花的邪祟。
一樓,躺著兩具屍體,其實後續來的不止兩個,但陰萌的化屍水,用完了。
阿璃睜開眼,看向那根柱子。
趙毅身形顯露,他曉得,這是樓上那位告訴自己,可以離開了。
“咳……”
趙毅幹咳了一聲,像是煙抽多了,可這並不妨礙他又猛嘬一口煙鬥,吐出的,卻是濃濃的鬼煙。
鬼煙彌漫四處,充斥著每個角落,一樓天花板上,出現了一雙動物的腳印。
阿璃抬頭看去,她一直沒發現這還藏著一個東西。
趙毅也沒發現,他隻是走之前,幫姓李的檢查關燈。
生死門縫旋轉,鬼霧收縮,那東西的原型徹底顯露。
是一隻猴子,不是活物,而是機關傀儡,其主人也早就死在了潤生或阿友的手中,意味著不受牽引操控。
幾個關鍵的感知點不存在,那任你感知力再強,它也是“不存在”。
“噗通!”
猴子落地,一動不動。
損將軍浮現,打算進行垃圾分類。
趙毅抬手,製止了損將軍,他蹲下來,指尖在猴子身上來回撥弄。
“哢嚓……哢嚓……哢嚓……”
連串的聲響發出,猴腦與肚子開啟,猴腦雕刻著陣法,肚子貼滿了爆符,內部骨架全是尖刺。
損將軍愣住了,意識到自己剛才要是隨意擺弄,估計就炸了。
這猴子應該藏匿在此很久了,它的設計是,當有人走出這望江樓時,就會自爆。
別說,如此死板呆滯的布置,還真有可能起到奇效,在最容易鬆懈的時刻,給你冷不丁地來一下子。
趙毅在腦子模擬了一下,搖頭感慨道:
“可惜啊可惜,姓李的有域。”
更可惜的是,擂台開啟後,唯一能進到這再提前出去的人,是他趙毅,所以不出意外,這猴兒炸的隻會是自己。
趙毅聳了聳肩,身形化作黑霧,飄飛而出。
李追遠指尖微動,將潤生他們並入趙毅所在那一層。
這一瞬間,李追遠察覺到了威脅。
趙毅身邊站著的“白發青年”發出一聲厲喝:
“趙兄,拜托了。”
話音剛落,“白發青年”就炸開了。
趙毅:“趙某定不負劉兄所托,也不讓諸位同道枉死!”
潤生站在原地,身體不時扭曲,正做著調整,隨著層數清理得越多,累積起來的各種傷勢讓他需要用來調整的時間也越多。
見輪到趙毅了,譚文彬就沒再去以肉身遲滯林書友。
“吼!”
林書友張開嘴,發出咆哮,雙手攥著的三叉戟虛影,凝實得近乎實質。
但當豎瞳倒映出趙毅的身影後,罕見的,這次阿友沒去和潤生爭搶開球權。
趙毅胸口生死門縫開裂,鬼蛟虛影浮現,虛影中站著的是“白發青年”,雙方像是在施展著早就設計好的視死如歸計劃。
鬼蛟扭曲、放大,大量其它樓層的怨念咒念被趙毅吸扯過來,他仰起頭,指尖向二樓位置所在的少年指去。
這是咒術,以先前眾多死亡的絕望為引,凝出可跳過望江樓冰冷規則的這一招,哀嚎與憎恨蜂擁而去,氣勢如虹!
餘下不多層的點燈者與隨從眼,紛紛升出了一抹希翼,他們看見了生的希望。
莫說他們了,就連趙毅本人,都心動了。
他都沒料到,自己能一口氣調集這多咒力,要是全力以赴,真有可能突破姓李的菩薩果位!
可終究隻是短暫的動心,姓李的又不止一個菩薩身份,為了不引起誤會,過於暴露自己的“狼子野心”,趙毅還稍微放了點水,裝作隻能做到如此地步的樣子,沒有繼續調動更多的咒力。
李追遠豎起單手,眉心蓮花印記顯現。
“阿彌陀佛。”
鬼蛟發出厲嘯,趙毅生死門縫流出鮮血,他不敢置信地開口喊道:
“菩薩。你居然是菩薩!該死,青龍寺誤我!”
李追遠閉上眼,身體晃動顫抖。
看樣子,這咒術雖未能竟全功,卻使得少年因此失去了對望江樓的絕對掌控。
四麵的江水高牆出現了紊亂,內部的分層錯疊被打破。
趙毅報出一個方位後喊道:“諸位,各安天命,快逃!”
餘下人中大部分,發了瘋似地朝著趙毅所指的方向逃去。
陳靖也將趙毅抱起,開始奔逃。
趙毅扭了一下陳靖的耳朵,陳靖調頭,反方向奔逃。
有些點燈者時刻留意著趙毅的動向,見趙毅調頭了,也立刻跟上。
前期頭腦發熱的那一批,撞在了江水牆壁上,沒能離開,因這邊數目最多,潤生和林書友朝著他們這邊衝去,而跟著趙毅逃的這夥人,則成功地鑽入江水牆壁內,似魚蝦湧動,逃出生天。
趙毅伸手,把陳靖的耳朵向下拉。
陳靖上浮速度放慢。
絕大部分人,腦子隻有遊出水麵的渴望,極少部分人還能在此時保持清醒,繼續留意著趙毅的動作,這夥人,也跟著放慢了上浮速度。
江邊的諸外隊們,見望江樓發生變故,有人成功外逃,不需吩咐,馬上開始收網。
江麵上當即炸開一片又一片的血霧。
借著這群人當替死鬼吸引注意力的機會,趙毅這邊得以帶著餘下這一點人潛出。
登岸後,本以為到此萬事大吉,誰知卻有一道強橫的氣息正以驚人的速度向這衝來。
來抓魚還能如此大張旗鼓的,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誰。
可偏偏,那位就算如此行事,趙毅還真覺得她能把自己好不容易帶出來的這點魚給撈幹淨。
“諸位,分散逃命,祝好!”
趙毅沒走,仍舊留在原地,他不敢先走,得留下來保護帶出來的那幾隻蝌蚪。
“嗡!”
域起笛砸,未見其人先見其招,陳姑娘連個說話的機會都沒給。
徐明立起木牆,“砰”的一聲木牆炸裂,梁家姐妹聯手施人陣,陣啟的瞬間,被翠笛上的光亮破開。
陳靖化身白狼,攔在趙毅身前。
一道無形的瀑布波浪,將阿靖推開。
翠笛直指趙毅。
如若自己全盛狀態,趙毅倒是有信心借點地利,搞點布局,與陳姑娘周旋一下,盤一盤機會。
可他自周緒清開始消耗生機,再一連串地幫姓李的打工,身體早就虧空得一塌糊塗。
這會兒,趙毅甚至不敢去摸刀,怕漏放出殺氣刺激到陳姑娘。
趙毅雙手攤開,舉過頭頂,喊道:
“開飯啦!”
翠笛在趙毅腦門前停下,陳曦鳶身影出現。
趙毅眨了眨眼。
陳曦鳶目露遲疑。
一位優秀合格的內奸,能做到讓這邊的人,也覺得你可能真是內奸。
趙毅:“我腦子這笨,姓李的這聰明,所以我能逃出來,肯定是姓李的故意讓我逃出來的。”
陳曦鳶收回笛子,點了點頭:“有理。”
趙毅:“我這沒人性的東西,怎可能願意帶其他人逃出來,說明那夥人,對我,對姓李的,都有用。”
陳曦鳶再次點頭:“有理。”
趙毅:“所以,別追了,就這點獨苗了。”
陳曦鳶將笛子掛回腰間:“好。”
陳靖:“陳姐姐!”
陳曦鳶對阿靖笑了笑,從口袋掏出一把劉姨做的糖,遞給阿靖。
趙毅爬到陳靖身上:“你趕緊去找姓李的吧,他現在需要人幫忙搬貨。”
陳曦鳶轉身離開,來勢洶洶,走也幹脆。
阿靖:“陳姐姐人真好。”
趙毅:“要是我剛被她爆了頭呢?”
阿靖:“那……”
趙毅學著陳靖的腔調:“那也是陳姐姐不小心,她一定不是故意的。”
阿靖低下頭,喃喃道:“毅哥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會活著。”
趙毅笑著摸了摸阿靖的耳垂,而後攥起來,扭了扭“油門”:
“好了,我們趕緊走吧。”
“毅哥,我們回廬山?”
“回個屁廬山,去青龍寺,告訴他們,青龍寺有內奸!”
……
李追遠走下樓梯,女孩抱起血瓷瓶跟隨在側。
跨過門檻,來到外麵,鞋底直接踩入濃稠的血濘。
分層錯疊消失後,就隻剩下了這一層,鮮血與屍體,堆得滿滿當當,如修羅地獄。
這座樓,可以看作是江湖實力與地位的象征,眼下場景,像是為此鋪上了一層最準確的闡釋。
趙毅應該每日都在鑽研詛咒之術。
他那一手,確實漂亮,也的確是給李追遠造成了一定威脅。
不過,更讓李追遠覺得有趣的是,廣場上死去的人,死前居然這恨自己。
恨自己沒有乖乖步入他們的陷阱被他們殺死,恨自己竟然和他們公平決鬥?
此時,廣場上仍未平靜。
譚文彬擔心的一幕發生了,當沒有敵人後,潤生和林書友彼此對立。
潤生身上的九條黑影,全部變得清晰,這是位格的提升,相當於為潤生繼續追隨秦叔的腳步,掃平了最困難的客觀物質條件。
但它們仍不知足,以極端方式獲得的提升,必然會招致可怕副作用。
林書友同理,他身上,白鶴童子與增將軍的身影交替顯現,與其說是作為乩童的阿友在以自己的身體承載陰神的力量,不如說這兩位陰神神體厚重到,可以把阿友當作“提線木偶”。
潤生體內不斷傳出“嘎”聲,身體不斷傾斜側移,做著新一輪的調整。
林書友彎著腰,雙臂垂落在兩側,抬頭,赤紅的豎瞳,死死盯著潤生。
潤生捏起了拳頭,林書友再次凝聚出三叉戟。
譚文彬離他們遠了些,出現在了李追遠身後。
這時候,譚文彬曉得,自己的麵子已經不夠用了。
李追遠開口喊道:“潤生哥。”
潤生身上的九條黑影如受刺激,集體向李追遠發出無聲嘶吼,它們的驕傲,非常排斥少年對它們宿主的影響。
九道氣浪掀起,向李追遠掃來。
阿璃站在了少年身前。
沒等女孩出手化解,氣浪全部回卷,九條黑影在一陣陣不甘中,被強行壓製回了體內。
無論何時,無論何種狀態下,潤生都不會傷害小遠。
這條定律,李追遠也說不清為何會產生,但它卻被一遍遍證明。
或許,這就像是本體始終無法理解,心魔為何執著於那張無聊的人皮。
潤生喉嚨發出低吼,他很痛苦,把那九條黑影完全鎮下去,還需要點時間。
阿友那,先忍不住了,他向潤生衝了過去。
李追遠眉心印記顯現。
“啊!!!!!!”
林書友停住身形,抱著腦袋發出慘叫。
身上白鶴童子與增將軍的虛影,也在哀嚎。
比起潤生哥那邊永遠無條件的信任,還是阿友這的問題,李追遠處理得更心安理得些,因為它可以複刻。
作為菩薩,無論是真君體係還是官將首體係,都被少年掌握。
譚文彬看了看小遠哥,又看了看阿友,感覺,小遠哥像是唐僧在念緊箍咒。
李追遠眉心蓮花印記出現了晃動,白鶴童子和增將軍正在反抗來自“菩薩”的控製。
是喂肥了,連膽兒也肥了。
李追遠雙手合十,運轉《地藏王菩薩經》。
“吼!”
林書友轉身,麵朝少年。
白鶴童子與增將軍鬼雄之相猙獰,釋放出強烈不甘,祂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隻是野性本能。
最先有點清醒的,是林書友。
阿友腦子浮現出一個畫麵,他從宿舍陽台上倒掛下來,看見了宿舍的一雙高跟鞋以及躺在床上的男孩與青年。
記憶閘門開啟後,後續泄洪般湧出。
林書友豎瞳的血色,褪去了三分之一,但他現在有點無法控製住自己的身體,隻覺得身上好重,像是包裹著幾層厚重的衣服,且衣服還會自己動。
而且,動的方向竟然是小遠哥?
阿友覺得自己瘋了,再思索了一下,發現瘋的不是自己,是自己身上那兩個。
林書友心道:蹴鞠隊,蹴鞠隊,蹴鞠隊。
白鶴童子的癲狂神影愣了一下,一邊繼續癲狂的同時一邊似在咀嚼這個詞的意思。
冥冥中,一股深深的執念,開始與祂的野性掰起了手腕。
童子仿佛看見了滿滿一壩子的嬰兒床,床上躺著的都是姓林的嬰孩,並且,這些嬰孩無論是否有小雀雀,長得都很像笨笨。
白鶴童子的神影,在怒吼咆哮中,忽然笑出了聲。
童子意識也隨之複蘇了一些,至少讓祂終於能看清,自己到底是在對誰張牙舞爪。
“咿呀呀呀……天!”
那間,強烈的恐懼熄滅了所有的野性。
見增將軍還在咆哮,童子先是一樂:啊哈,你這會鑽營的家夥也會有今天!
緊接著,童子又意識到自己與這位是同在一條船上,這家夥再繼續放肆下去,說不定會引起那位百年後再次加大力度狠狠拆分打壓自己。
“放肆!”
童子的神影毫不猶豫地去和增將軍扭打在一起。
林書友倒在地上,不停來回翻滾。
阿璃口袋的符甲也輕微晃動,損將軍也想上去揍增將軍。
李追遠繼續誦念佛經,無需鎮壓童子後,少年可以把壓力全都集中在增將軍身上。
磅的壓力以及來自同僚的又啃又咬,讓增將軍漸漸清醒過來。
增將軍:“本座……”
白鶴童子:“逆賊!”
李追遠放下雙手。
白鶴童子不敢繼續裝傻,收手。
林書友從地上爬起,兩位陰神交出了身體控製權,阿友感知瞬間恢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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