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張禮的目光落在石桌腳下的花名冊,是有一位相似年齡的訪客,叫孫薇。
孫道長昨日特意來自己這做了登記,說自己的小孫女近期要來。
可沒料到,這近期,居然如此之近。
張禮飄出涼亭,準備接引。
甫一靠近,孫薇手的小花傘就自動旋轉起來,小姑娘也隨即收起笑容,眼帶著畏懼,看向張禮所在方向。
張禮止步。
孫薇哆嗦著手,從口袋掏出一張符紙,攥了幾下,符紙中滲出水,小姑娘再將其往雙眼處一擦。
在看見張禮後,她當即嚇得後退兩步,鼻子一聳一聳,眼睫毛快速眨動,像是要哭出來。
但她還是深吸一口氣,強行壓製住恐懼和不安,左手將小花傘往後撐,右手認真行門禮。
張禮側身道:“孫小姐,使不得,使不得。”
孫薇堅持把禮行完了。
來之前,家中長輩就對她千叮嚀萬囑咐,雖未告知自己具體要去的是什地方,但告訴了自己這有著很可怕的人,絕不能失禮數。
一位族叔親自將她送至南通,但最後一程,族叔讓她自己坐上城鄉巴車,沒有跟隨。
張禮看向笨笨,又指了指孫薇,介紹道:
“這是你孫老師的小孫女,孫薇孫小姐。”
小姑娘對自己客氣,那他自然也得幫別人行方便,自己接引,哪有讓笨笨親自接引來得合適。
笨笨終於記起了這位小姐姐是誰。
得怪孫道長,隻要一閑著,他就把小孫女的畫像展開給徒弟看,看得實在是太多了,反而容易臉盲。
笨笨走到孫薇麵前。
剛從窯廠下麵出來,又在雨中馳騁過,笨笨當下的形象,比村最頑皮邋遢的孩子,都有過之而無不及。
不過,孫薇還是主動向笨笨這靠了靠。
張禮再慈眉善目也是個鬼,笨笨不管怎樣,終究是個人。
笨笨歪了歪頭,示意小姐姐跟自己走。
孫薇跟了上去,將自己手的小花傘往笨笨那邊側了側,幫他也遮雨。
等倆孩一狗走遠後,張禮飄離,去給老夫人通報。
來到大胡子家,孫薇瞬間被前方桃林所吸引,笑意再度浮現在臉上。
直到,一道陰影覆蓋過來。
孫薇回頭,看見了蕭鶯鶯。
蕭鶯鶯身係圍裙,手還粘著麵粉。
小姑娘眼眶邊擦的水還未幹,能模模糊糊看見蕭鶯鶯那模模糊糊模樣。
她閉上眼,強忍抽泣,行禮。
蕭鶯鶯不懂這些禮數,伸手去攙扶。
肌膚接觸後,小姑娘全身顫抖起來。
蕭鶯鶯趕忙鬆開手,她認得這小姑娘是誰,孫道長除了給笨笨展示畫卷外,也喜歡給別人展示。
行完禮後,孫薇哽咽了幾下,睜開眼,再看蕭鶯鶯時,努力擠出笑容。
蕭鶯鶯指了指屋內,示意笨笨帶小姑娘進去。
笨笨讓孫薇跟自己過來。
進了客廳,孫薇就看見因下雨被儲放進去的各種紙紮,這本是尋常,但紙紮角落,躺著很多缺胳膊斷腿的稻草人,它們還在動!
這是熊善請的“幫工”。
隻是,過去讓稻草人種地還好,避個下雨就行,現在讓稻草人在窯廠工作,這損壞率就上來了。
笨笨見狀,把小姐姐帶入了自己房間。
“嘩啦啦。”
孫薇剛進來,掛在床上的那幅畫就脫落飛出,兩道笑嘻嘻的聲音就圍繞著小姑娘打轉。
小姑娘低頭站在那,撥弄著雙手。
見自己似乎嚇到人了,聲音消失,畫卷回掛。
劉姨的聲音響起:“喲,在這兒呢,老太太說想接去看看。”
走進屋,劉姨將孫薇抱起,孫薇摟住劉姨脖子,臉埋下去。
劉姨轉身,準備帶她離開。
孫薇又抬起頭,給那幅畫卷、蕭鶯鶯等人揮手,禮貌告別。
然後,又迅速埋了回去。
來到李三江家。
劉姨將小姑娘放到柳玉梅麵前。
孫薇再次想行禮,柳玉梅摸了摸她臉蛋,道:
“好了好了,咱這兒沒這多規矩。”
這次,孫薇聽話地停止動作,嘴巴嘟起。
劉姨在旁笑道:“她這是親您的。”
柳玉梅:“孩子這是被嚇到了,她爺爺真是個不著調的,哪能讓孩子一個人就這過來。”
劉姨小聲提醒道:“孫道長在忙。”
柳玉梅拿了一塊糕點,遞給孫薇。
“謝老夫人。”
孫薇伸出雙手去接。
柳玉梅指尖把小姑娘雙手拍了下去,道:“來,張嘴。”
孫薇張開嘴。
柳玉梅喂她吃了一口。
“合口味不。”
“嗯,好吃,家沒吃過……不……不是……”
感覺自己說錯話了,小姑娘有點著急起來。
柳玉梅把孫薇拉到自己跟前,指著茶幾道:
“來,想吃什自己拿,在這兒啊,把家長輩教的那些東西都忘掉。”
“忘掉?”
“聽話?”
“聽的。”
孫薇主動去拿了一塊香絲糕,咬了一口。
“香不?”
“香,老夫人你身上也好香。”
“對嘛,這樣才對,啥性子就使啥性子,怕了你就哭,開心了就笑,可別因為那些臭規矩憋著自個兒。”
笨笨騎著小黑去給羅曉宇送紙,然後和孫道長一起離開窯廠來到這。
孫道長跑得比狗都快。
他也沒想到孫女被送來得這快,生怕孫女不知規矩衝撞了哪位。
要知道,他這個做爺爺的,初來這時,一會兒被埋屋後,一會兒被埋桃林。
來到壩子下,遙看見孫女和老夫人靠在一起說說笑笑,孫道長這顆心才算是放了下來。
“爺爺。”
“哎。”應了一聲後,孫道長轉而麵向柳玉梅,“打擾到老夫人了。”
柳玉梅沒搭理孫道長,轉而對笨笨勾了勾手指。
笨笨下了狗背,走了過來。
柳玉梅指尖在笨笨腦殼上戳了一下:
“婚約這種事就算立了,長大後是否當真,還得看你們小輩自個兒的意思,但人小姑娘既然到了,你就不能讓她哭。”
笨笨懵懂。
柳玉梅端起杯子,抿了口茶:“你再讓她哭了,我就告訴小遠。”
笨笨用力點頭,懂了。
柳玉梅看向孫道長:“行了,你去忙你的去吧,那邊的事兒重要,但孩子這兒,我給請個假,方便不?”
孫道長:“當然是方便的。”
笨笨隻是幫忙打打下手、長長見識,他就算不在也不影響熔爐進度。
柳玉梅拿起帕子,給小姑娘擦了擦嘴角,孫薇舉起一塊糕點遞給孫道長:
“爺爺,這個最好吃。”
孫道長接了過來,咬了一口:“嗯,薇薇乖,爺爺去忙了。”
“嗯,薇薇乖的。”
柳玉梅端起茶杯,餘光掃過笨笨。
笨笨這孩子,終究是比自家小遠差一層。
她覺得,同等年紀下,自家小遠是不會讓這小姑娘哭的。
但這並非什遺憾,自家小遠是好的,可要是連續出小遠這樣的,她的心,也會跟著“砰砰”直跳吧。
主要是,她就一個孫女。
劉姨端來更多點心。
孫薇習慣性想行禮,笨笨輕輕撞了一下她,然後伸手直接去拿,咬了一口後,對劉姨露出招牌式靦腆笑容。
小姑娘有樣學樣,拿完後也對劉姨笑著露出兩顆小虎牙。
兜兜轉轉,一路驚嚇,總算是又回歸到剛下車時“騎狗爛褲襠”的活潑天性。
孫道長回到了窯廠地下,坐回到羅曉宇身邊。
羅曉宇:“怎這快就回來了?”
孫道長:“我留著不合適,孫女在老夫人那兒呢。”
羅曉宇:“這不挺好的?”
孫道長忽有所感,問道:“若是你小時候有一門被指定的婚約,你會覺得不舒服?”
羅曉宇仔細思索了片刻,道:“那簡直太可怕了。”
孫道長點了點頭,歎息道:“是我太心急了,孩子還小,當個玩伴認識認識就行了,哪能規定那多。唉,誰也不喜歡自己的人生被提前安排操控吧。”
羅曉宇:“如果隻是單純一門婚約,且婚約對象還來找我的話……我會很高興,非常非常的高興。”
孫道長:“那你剛才說……”
羅曉宇搖搖頭:“我說的可怕,是我要是一直這‘廢物’下去的話,未來就是婚約對象找上門來,要和我退婚了。”
孫道長愣了一會兒,訕笑道:
“那確實可怕。”
道場內。
潤生、林書友、譚文彬、阿璃,與李追遠一樣,都各自坐在一個升起的平台上,最中央站著的是陰萌。
這個設計,是李追遠讓趙毅加上去的,實際價值近乎於零,唯一用途就是開會觀摩時,大家夥兒能坐得更舒服。
陰萌是接回來了,但現在的她能否適應團隊行動,以及如何嵌入,還需考核和研究。
不能因為一聲“夥伴”就必須不離不棄、時刻在一起,哪怕是當初的阿璃,也是她主動向外走出,團隊價值利大於弊,少年才決定帶她出門走江。
自己這邊的浪花強度不是兒戲,不能拿夥伴們的命去表演情義。
此時,陰萌麵前擺著鍋碗瓢盆、兩籃子食材以及各種調味品。
陰萌本人也係著圍裙,戴著頂白帽,攥著鍋鏟。
單看場麵,仿佛是在進行著一場廚藝審核,高坐四周的是即將品嚐的評委。
李追遠:“按照過往經驗,你不要刻意散漫,專心做道你覺得自己最拿手的菜,奔著給我們吃去做。”
陰萌:“明白。”
熱鍋下油,陰萌開始烹飪。
不同於以往,一做菜就能明顯發覺不對勁,這次看起來,條理清晰,很是正常,大火收汁後,一份糖醋排骨靜躺於鍋內,可謂色香俱全。
至於味,大家夥兒還是不敢嚐。
林書友疑惑道:“地府還教廚藝?”
陰萌:“可能是因為,看多了祂們拿鬼煎炸蒸煮。”
林書友驚愕道:“這能一樣?”
李追遠單手下壓,五個平台下降,眾人走了下來。
林書友:“要不要拿根筷子夾出來試試?”
譚文彬:“我相信萌萌。”
林書友:“彬哥,我也是相信的。”
譚文彬:“那就別用筷子碰,把這鍋端出去,端到道場外,別在這試。”
林書友沒想到是這種相信,但他還是聽話地把鍋端起。
李追遠打開禁製,眾人來到道場外。
林書友將鍋內些許排骨和湯汁倒入麵前地麵,那間,一種灰敗色澤迅速向外擴張,這塊區域的所有生機全被斷絕,變得死氣沉沉。
不過,它效用快,退得也快,在擴張到極致後,灰敗退潮,鮮亮回歸。
即使如此,這玩意兒要是潑灑到一個人身上呢,那人豈不是也就這樣被蒸發幹淨了?
而且,好像無法在周圍環境,留下任何痕跡。
譚文彬:“這是進階了多少個版本的化屍水?”
陰萌一臉無奈,這是她昨晚站在廚房窗口,認真觀摩劉姨學的。
此刻,她完全理解了自己這次回來後,劉姨對自己進入廚房的強力抗拒。
師父……這是相信自己,相信自己功力精進了。
譚文彬又提醒道:“還有,別在陳姑娘麵前展現廚藝。”
陰萌:“我明白。”
李追遠看向阿璃:“需要設計一個新的盛放器具,以前的那種陶罐不合適了。”
阿璃點了點頭。
這個不難,窯廠那邊廢渣材料都很稀有,可以盡情地去做試驗,或者幹脆在其基礎上,雕刻陣法用以保持“新版化屍水”的穩定。
陰萌:“那我……還需要做其它菜?”
李追遠:“展示一下別的吧。”
眾人回到道場,再次坐回位置,升起。
陰萌站在中央,調整好呼吸後,開始掐印,施展各種術法。
能看出來,陰萌在地府是看了不少書,學了不少東西,也的確比曾經的那個她有著巨大進步,可問題在於,她的這種進步,還是不匹配當下的團隊高度。
如果僅僅是這樣的話,陰萌就得暫時變為曾經阿璃以及現在老田頭的定位,隻在家負責後勤。
隻是,李追遠是目睹過陰萌曾頂替過大帝虛影,為自己出手的情景。
按理說,陰萌能做到那一步的話,不可能如她眼下所展現出的這般平庸。
可她這會兒也沒有藏私的必要,許是察覺到夥伴們目光沒有“驚歎”,陰萌急得額頭滲出汗珠。
李追遠嚐試代入陰萌思維,當初幫譚文彬高三補課的經曆,讓少年受益到現在。
“停一下。”
陰萌停止施術,抿了抿嘴唇。
李追遠:“你在地府所學的所有術法中,覺得自己學得最好的是哪一個?”
陰萌:“一個……很簡單的封印術。”
李追遠:“你拿它封印的誰?小鬼?”
陰萌:“不,不是,我在地府雖然是自由的,但我不管事務,我是拿自己練手。”
李追遠:“你是先封印了自己,再解開?”
陰萌:“嗯,因為這個術在那一套術法書的第一本第一頁……我經常從頭看起,所以就……”
譚文彬:“理解。”
作為曾經教室的左護法,他明白那種老師一進來,就立刻拿起一本書翻開裝模作樣的感覺,自然也就對那一頁的內容更熟悉。
代入陰萌的話,很可能就是她所在的那座大殿有什風吹草動,大帝的目光掃視過來,她就會裝作自己在認真修行的樣子,給大帝表演一個“我封印我自己”。
李追遠:“展示一下。”
陰萌:“我,封印誰?”
李追遠:“還是和過去一樣,封印你自己。”
“明白。”
陰萌雙手掐印,指甲隨之變得漆黑,準備完畢後,再雙手交叉各自抓縛臂膀,向下一拉。
“封!”
陰萌身上的氣息,陡然降低。
“小遠哥,我封印好了。”
李追遠:“解開。”
“明白。”
陰萌重新施術,將自己封印解開,氣息回歸。
譚文彬目光一凝。
林書友豎瞳開啟,也流露出不解。
阿璃臉上露出兩顆小酒窩。
潤生看不出問題,他有點困,但因為這是陰萌回來後第一次開會,他沒睡覺,可也沒帶腦子。
陰萌則一直注意著夥伴們的反應,她知道,夥伴們的實力提升很誇張,若非如此,自家先祖也不會將自己“還回來”。
“我……有什問題?”
林書友:“你前後氣息落差明顯,是封印和解封的過程中,你自身消耗很大?”
譚文彬:“不,這個術法很簡單,消耗不會這大。”
陰萌看向譚文彬:“所以,是什意思?”
譚文彬:“萌萌,有沒有可能,你沒能解封得幹淨?”
陰萌:“沒解封幹淨?可我向來都是這練的,是我一直練得不對,練錯了?我好笨。”
譚文彬看向李追遠:“小遠哥,會不會是萌萌的術法,有問題?”
林書友:“大帝給的術法,還會出問題?”
譚文彬:“你最近是在看書,以前沒看書時,是怎步入陣法的?”
林書友:“當然是靠小遠哥給的乘法口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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