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李三江低頭,把最後一塊核桃酥放入嘴,再仰頭將手的殘渣吸入。
他倒不怎餓,就是隔著車窗被這日頭曬了一路,很想來根煙。
隻是這輛長途車除了中途短暫停一下接客外,也沒正兒八經地停哪個休息區,給李三江憋得眼淚花兒都出來了。
山大爺把自己腦袋靠在李三江胳膊上,閉著眼張著嘴,鼾聲很有節奏。
有掙錢的買賣,老哥倆加上劉金霞都會互相照應拉個活兒,當然,山大爺基本都是被拉的那一個。
三人在長途車站集合,李三江跟山大爺要來時城鄉大巴車發票時,山大爺說自己忘要了,被李三江罵了一頓。
彌生坐在李三江前麵,隔壁坐著的是售票員,快四十的年紀,嘴角有顆痣,嗓門大得很,一開口就震得李三江腦瓜子嗡嗡的,也就山炮不受影響。
除了收錢,其餘時候售票員大姐都坐在彌生身側,不管幹的濕的,就是找話嘮。
過了那個年紀,男的女的都一樣,瞧見年輕好看的,都喜歡湊近點灑些膩腥子。
彌生的陪伴,也算換來了些方便,事先說了要到的地方,售票大姐就選了個路口提前讓他們下車,省得進車站後再折騰。
站在路邊,小涼風一吹,就著長途車駛離的尾氣,李三江美美地點上一根煙,深吸一口,再來一聲幹嘔,對著旁邊草叢吐了口痰,可算緩過勁兒來。
“山炮啊,瞧瞧你這衣服給你睡得褶了吧唧的,快扯扯,像什樣子!”
過年時,李三江特意給山大爺做了套新衣服,黑衣藍褲,加頂帽子,再給山大爺胸前口袋別上一支鋼筆帽,這半個村支書的派頭也算勉強搭起來了。
李三江的理論是,人花那多錢請自己等人過來,你好歹看起來讓人覺得這錢花得值當,別整得跟喊了個村老二遛子似的。
訓完山炮,李三江又看向彌生,見彌生身上袈裟服帖板正,有些心疼道:
“我說你在車上坐那筆挺的幹嘛,不累得慌,多睡睡才是。”
山大爺不滿道:“喂喂喂。”
李三江:“喂你個頭,不曉得這趟買賣靠誰接的啊,擱以前,咱能接到這貴的活兒。”
山大爺嘀咕道:“中看不中用的假把式罷了,要真有什事,不還得靠我?”
李三江:“呸呸呸,閉上你這烏鴉嘴!”
山大爺從李三江手接過煙,點燃後對彌生道:
“彌侯,在外頭不比家,這江湖跑遠了難免出什事兒,你就記著,但凡有事兒,你就跟這三江侯一樣,往我身後躲就是!”
彌生:“小僧多謝陸前輩庇護。”
山大爺咧嘴對李三江笑道:“這小詞兒縐的,三江侯,確實哦,貴有貴的道理。”
主家的麵包車來接人了,開車的是個中年男子,副駕駛坐著他妻子。
車剛停下,男子就準備下車散煙。
李三江將手未燃盡的煙丟地上,又踹了不舍得丟煙的山大爺一腳,伸手推開男人遞來的煙,嚴肅道:
“事不宜遲,先去看孩子。”
彌生在後頭,認真地看,認真地學。
坐上車後,男人妻子就和李三江詳細聊起了自家孩子的事。
山大爺時不時會插嘴問話。
隻是,山大爺那口南通方言,在南通地界都不通用,更別提出了市。
見人家聽不懂,山大爺就放慢語速、一字一字,企圖通過這種方式把南通話轉化為普通話。
最後見交流得實在困難,李三江幹脆當起了翻譯。
了解完事情後,李三江用南通話對山大爺責怪道:
“叫你平日多聽聽廣播,把普通話練練好,現在那些老板很多都不是本地人,你擱那兒雞同鴨講怎接活兒?”
山大爺縮在座椅上,回應道:
“三江侯啊,像是真有髒東西。”
李三江麵色微變,他信自己這老夥計的判斷。
山大爺繼續道:“該把劉瞎子喊來的。”
李三江:“劉瞎子不是有預定好的活兒,沒辦法接這趟嘛。”
山大爺擅長撈幹的,指那些看得見摸得著的,而劉瞎子擅於整虛的。
主家是山大爺本家,也姓陸,不過混得比山大爺好太多。
家不僅開了家具廠,還有間常食作坊,膝下就一女,就招了個上門女婿。
他家屋子大得很,是李三江家的好多倍,一樓是常食廠房,二樓是自家人住,那叫一個氣派。
陸老爺帶著老伴兒在家門口迎接,他是前陣子在南通一個生意夥伴娘親冥壽上認識的李三江,就約了這事兒。
山大爺跟在後頭撇撇嘴,感慨著自打這三江侯有了唐僧後,有錢人家的齋事做多了,這客戶圈層都不一樣了。
“李大師辛苦,小師父辛苦,這位大師也辛苦,唉,早曉得該讓我女婿開車去南通接你們來的,讓你們受苦了,先吃飯,家菜擺好了……”
“先看孩子。”
“那……行吧。”
陸老爺子抓著李三江的手,帶著眾人上二樓。
“李大師,孩子的情況比以前更重了,我這心揪得喲。”
“去醫院檢查了?”
“去了,咱淮陰的人民醫院,徐州的,金陵的也去了,也就在醫院時有了起色,等回到家後,又變成老樣子了。”
山大爺聞言,馬上目露警惕,掃視四周,這說明,若是有髒東西的話,那就可能在家。
彌生則將目光看向外麵,時而看地,時而望天。
推開門,進了陸老爺子孫子房間。
房間很大,頭有電視有沙發,孩子不小了,十六七歲,叫陸小誌。
這會兒,孩子躺床上,像是生了病,但腦子還算清醒,能自己爬起來靠床背坐起。
李三江靠近一瞅,謔,這孩子眼眶凹陷,臉上,胳膊上全是銀屑,整個人瞅起來,像是一條被曬得半幹的鹹魚。
“李大師,你和小師父趕緊給我孫子看看。”
“嗯。”
李三江掏出一張紫色的符紙。
彌生看見符紙的顏色後,目光微凝,差點以為是那種最上等的紫符。
李大爺畢竟是家人,小遠哥最近發了筆大財,保不齊李大爺就在家撿了哪張遺落。
但仔細看去後,彌生發現自己多慮了,李大爺這張符之所以是紫色的……是染上去的。
畫符時,桌上墨汁不小心弄翻了,把一套新進的黃紙給染了色,李三江不舍得丟,將就著繼續用。
用符紙,在陸小誌臉上擦了一下,順下一些銀屑。
李三江:“不是牛皮癬?”
陸老爺子:“醫生檢查說了不是,在醫院掛掛水就好了,回家沒多久就又會起。”
李三江讓山大爺湊近看看,山大爺應了一聲,上前給這陸小誌翻來覆去地檢查,這架勢看著像老中醫,其實是檢查漂子的手法。
最後,山大爺還把鼻子湊上去,聞了聞,聞到了一股海鮮味。
等兩位大爺檢查好後,彌生走到床邊,看了一眼陸小誌,又將目光下移,掃向床底。
看完孩子後,陸老爺子請眾人去吃飯。
菜很豐盛,還備了酒,山大爺幾次看向那茅子。
得虧李三江使勁在桌下踢他腳,山大爺這才忍住了。
飯後,李三江在陸小誌房間屋頂上布置供桌,點蠟燒紙,抽出桃木劍,開始各種“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山大爺站邊上,除了抽煙外,基本不怎動。
彌生坐在蒲團上,念經。
等到晚上,李三江讓主家把飯食端上來,三人草草吃了後,儀式繼續。
夜深了,陸家人陪不動了,留下那位女婿在場,其餘人都回房睡覺。
下方房間,原本熟睡著的陸小誌忽然睜開眼,眼睛流露出了白天沒有見過的精光,他像是個貪婪的癮君子,身子探出床,伸手從床板夾層,取出一本沒封麵的破損書。
不是什古籍,盜版印刷的,上麵錯字很多。
樓下是常食作坊,有公廁供工人用,有次陸小誌去那邊上廁所,在蹲坑前,發現了這本破書。
閑著無聊,撿起來一看,馬上麵紅耳赤,這上頭記載的都是風月肉色故事。
那一晚,陸小誌就開了竅,自那之後更是一發不可收拾,至少七八九十發。
一如當下,他將這書放在麵前,都不用開燈,就著窗外一點月光,就能清楚看見上麵的內容。
哪怕這書上故事描寫,他已看過不知多少遍甚至能倒背如流,可每次看,不,隻是拿著這本書,他就會無比激動。
陸小誌,左手拿書,右手探入被褥下。
隨著呼吸急促,麵色潮紅,極度高亢過後,就是長舒一口氣整個人鬆懈下來,可這低迷十分短暫,馬上重新開始。
床下,有一道陰影趴著,陰影是個人形,很是短小,似個侏儒,若是湊近仔細看,能發現其頭上生瘡、身上潰膿,醜陋得難以描述,它是色邪,也是民間廣義上的色中餓鬼。
與人們日常交談中,將“色鬼”專指某些作風習慣不檢點的男性不同,真正的色鬼,它往往喜歡對年輕男性下手。
一來年輕的火力旺,身子骨禁得住造,適合短時間內高頻壓榨;二來它需要補陽化身,以陽氣中和自己身上的苦痛並讓自己更進一步。
所以,有些時候夜深時忍不住,也並非是自控能力差,而是你屋在你看不見的地方,藏著一隻鬼,在蠱惑你繼續。
床上的陸小誌每次長舒一口氣時,床下的色鬼就猛吸一口氣。
它正處於關鍵蛻變階段,此時無法換祭體,而陸小誌也是它精挑細選出來的目標。
沒破身,純陽旺,加之家條件好,日常不缺進補,足以支撐它成功跨過該階段。
就是今晚,有點特殊,它本意是想忍一忍的,萬一碰到真有本事的玄門中人,它這點斤兩還真不夠人家拿捏。
可從下午一直聽到現在,屋頂上沒消停,卻也沒啥用。
得,請來的是仨樣子貨。
確認安全,色鬼出手。
可才剛吸了三口,色鬼忽然感到耳朵生疼,身上似有火燒痛感,它不解地旋轉腦袋看向天花板:
你既真有本事,白天為何不出手,非要等到現在?
屋頂上。
拿人錢財,給人表演。
看在錢的麵子上,李三江這活兒幹得很賣力。
怕自己稿子不夠用,李三江這次特意從家帶了一摞書。
這地下室的藏書,除了李追遠外,李三江也是會取用的,畢竟那些書的真正擁有者,是李三江。
但李追遠知道,自家太爺不喜歡看字多的,字多的他頭暈,太爺喜歡拿那些養生經文。
無它……圖畫多。
李三江可以將書擺在供桌上,照著圖畫持桃木劍擺姿勢。
一頁頁翻,一本本擺,終於到了這一本。
此書叫《純陽童子固元經》。
顧名思義,就是給童子身練的,固本培元,夯實地基。
類似的養生經非常多,但李三江家地下室的,隻收藏精品。
李追遠曾給它們做過分篩,這些秘籍對自己走江無用,但放在江湖上,絕對是無價之珍。
李三江眼下就是在對著這本書上的圖畫在做動作,巧合的是,書上畫的人,也是在舞劍。
隨著李三江不斷慢動作模仿,念經的彌生看見李大爺身上蕩起普通人肉眼無法捕捉的光澤。
李三江還很講究互動,陸老爺子女婿還坐在那兒陪著,他也不能消極磨洋工,就在舞劍時,去和山大爺、彌生以及那位女婿比劃比劃,將桃木劍在他們身上蹭蹭。
他掀起的風,又帶起了節奏。
彌生瞧見山大爺身上也泛起了光,然後,自己刻意壓製後,身上也被“引燃”,唯一沒發光的,就是那位女婿了。
嗯,他要是也發光了,那這上門女婿當得……著實過於憋屈。
樓下色鬼感到灼燒苦痛,就是因為它頭頂上,有一位年輕童子身和兩位積年老童子,正在集體發功!
在色鬼的視角,如同三團火球在它腦門上烘烤著。
“該死……該死……該死……”
色鬼這受到影響後,床上的陸小誌也停止了動作,昏睡了過去。
“嗡!”
窗戶震顫了一聲,色鬼化作一縷煙霧飄出,向上,來到屋頂。
彌生餘光看見了它。
但和尚沒出聲,也沒動手。
第一次陪李大爺出遠門,第一次坐齋遇到髒東西,彌生將這件事,看得非常嚴肅。
他總覺得,這件事沒那簡單,這隻小小色鬼,興許隻是投石問路的一顆棋子,是有哪一方真正恐怖,欲以此釣李大爺出南通,好圖謀不軌。
畢竟,李大爺身負福運,無論是在正道還是邪道眼,都如同誘人的人參果,極易引來窺伺。
彌生曾把自己的顧慮對那位講過,那位的回應是:不必緊張,放輕鬆點。
可李三江在彌生心地位著實太重,從最早的護關心自己的老前輩,到指引自己生活的老長輩,如今更是自己的“授業恩師”。
彌生心一直有個不情之請,沒敢跟那位提,怕唐突過界。
那就是,他其實想在新青龍寺的寺誌碑文上,將李三江的名字寫在第一個,也就是讓自己“師父”成為新青龍寺真正意義上的開創者。
色鬼愈來越近。
彌生仰起頭,將自己感知向外延伸,企圖找出那深藏於幕後的黑手,一旦洞察到其位置,必施以雷霆手段!
色鬼向李三江飄去。
山大爺打了個欠:“三江侯,我沒煙了。”
李三江繼續著動作,道:“我兜有,你自己拿。”
女婿見狀忙道:“二位大師等著,我下去拿。”
山大爺走到李三江跟前,伸手掏兜。
李三江責怪道:“你他娘的就不能小聲點說話,讓人聽到會錯了意!”
山大爺:“有啥事兒嘛,至多一包煙的事。”
往日坐齋,也是能分兩包煙的,在山大爺眼,就算被誤會成暗示討要,也不算啥。
李三江:“有錢的人最不喜歡算計討要的,你不提,人家反而能舒服痛快地給更多。”
山大爺:“就你道理多。”
女婿重新上來了,手拿著兩條沒開封的華子。
山大爺忙上前去阻止其過來,道:“我抽不來這個,我抽華子咳嗽!”
這一來二去的,山大爺的移動路線與飄過來的色鬼直接重合。
山大爺隻覺身上一冷: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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