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六長老的眼眸,浮現出少年的身影,緊接著,在角落中,又囊入了趙毅。
這一刻,先是劇烈的荒謬感向他襲來,隨即,就是那深不見底的絕望傾軋。
六長老:“多久了。”
這個問題,問的是趙毅。
任六長老絞盡腦汁,都無法理解,對麵究竟能開出怎樣的價碼讓趙毅叛變。
趙毅晃了晃手中的啤酒瓶,江陌睡過去了,可此時的趙毅仿佛繼承了江陌的文青憂傷,淡淡道:
“久得有點記不清了,好像點燈前就是了。”
說這話時,趙毅偷偷瞥了眼李追遠,見姓李的毫無反應,心下也是舒了口氣。
石桌趙初次相遇時,自己身邊隻有老田,老田眼下又在南通種田談著黃昏戀。
隻要姓李的那邊不發聲,那他趙毅就能把當初的事,朝自己有利的一麵洗白。
龍王,是繼續要爭的,這是不能放棄的政治正確;
但姓李的成就龍王後,他趙毅的故事,也得有一套合理的首尾。
一個徹頭徹尾陰狠自私的失敗者,哪有一開始就苦心孤詣、惺惺相惜好聽。
六長老:“一直是?”
趙毅:“我家先祖的龍王之靈,選擇了他,也認可了他。”
左手孝敬先祖,右手龍王大義,足以將中間一大段“利益交換”摘得幹幹淨淨,從道德窪地瞬間攀附製高點。
趙毅都有種被“趙毅”感動的感覺。
六長老仰起頭,閉上眼,少頃,當他再睜眼時,斂去了所有震驚錯愕,恢複絕對清明,他向著李追遠行明家門禮。
李追遠仍舊保持著門縫線後的標準站立,沒絲毫回禮的意思。
六長老行完門禮後,續接上很自然地單膝下跪,誠聲道:
“明知修,跪請李前輩,留我明家傳承血脈一線生機。”
李追遠:“你家主母,就沒有你這貪心。”
少年攜酆都大帝投影降臨明家祖宅那日,明家龍王之靈放棄抵抗,不再庇護明家,而是將氣運回哺江湖。
這才是最高明的做法,以無私坦蕩,換李追遠不對明家血脈斬盡殺絕。
要不然,少年完全可以效法酆都大帝,如夢鬼那一浪般宣一道法旨,對那個占卜家族行闔族血脈追索。
而六長老想要的,是願意付出巨大代價,以保留明家龍王門庭傳承。
冤冤相報何時了,李追遠相信笨笨的智慧,但懶得給笨笨留下糟心。
六長老悵然起身,喃喃道:“李家主,當真決意要掀起江湖腥風血雨?”
李追遠:“都是想滅門,你不能因我秦柳人丁稀少而你們家人多,就覺得不公平,這太不公平。”
六長老身後,老牛發出連續的哞叫。
李追遠:“你明家主魂修,推演占卜不會差,放心吧,就我一人至,我手下人,一個都沒來。”
這是趙毅的一浪,李追遠也是借著趙毅掩護順利撞入這一浪中,要是潤生他們在,明家很大概率能察覺出異數。
借江水之利複仇,是李追遠很早之前就製定好的大方針,巧合的是,仇家們也一直很有自信地在和自己玩江水規則。
當然,在這明確無誤地告訴六長老這件事,也是希望他能鋌而走險,好好發揮。
明家老夫人雖然肉身爛了,但她依舊能走到院前布陣,在麵對這樣一位與自己柳奶奶同時期同階層的人物之前,李追遠需要來一場內測。
畢竟,這次夥伴們不在身邊,他隻能用趙毅的團隊配置。
六長老左手輕撫老牛頭,右手指著自己胸口,淡然搖頭道:“若李家主需要,自可來取。”
趙毅:“沒意義的,六長老,當局者迷,我給你一句忠告,你現在做這些都激不起任何心軟與憐憫,你們先行趁秦公爺隕落再施壓秦柳,後又連續針對秦力和姓李的兩代走江,綿延三代人的恩怨,哪是你清高演一演,就能彌補的?
我勸你,還是努力嚐試一下,李家主身邊隨從真的不在,他身邊就我趙毅這支破落戶團隊。
您又是修的劍體,別的不行,近戰廝殺杠杠的,保不齊你一拚命,我趙毅就舍不得這點壇壇罐罐,認慫退下了,你就把這明家生死大敵給殺了呢?”
六長老看著趙毅,露出微笑。
趙毅:“這可是成就龍王的誘惑啊,您就不認為這是我趙毅最高明的謀劃,就差你這一環補上,臨門一哆嗦?”
六長老歎了口氣。
他曉得,趙毅這是在放屁。
人家都敢孤身至你團隊,你也讓人家安安穩穩從廬山活到現在。
這他娘要還能是陰謀詭計,簡直就是把當代江上最傑出的倆青年才俊看作是二傻子。
可現實就是以這種姿態,將他擠進這犄角旮旯,讓他沒得選。
趙毅上前,右手五指探向六長老的胸口。
他要給六長老一個恰當合理的理由進行反擊。
就在趙毅指尖即將觸碰到六長老胸口時,一道劍氣豎起,趙毅五指皮開肉綻,倒吸一口涼氣退去。
六長老臉上浮現出亢奮與暴戾:
“我要……殺了你們!”
此刻的他,終於變得像是個正常明家人了。
“哞。”
老牛發出震聲,牛嘴吐出一把劍柄,六長老抽劍而出,身形以驚人速度飄向李追遠。
就算明知道這少年身處陣法保護中,可這第一劍,也必須得先斬向他!
陳靖見狀大急,欲要向前保護遠哥,結果,沒等趙毅開口下達指令,陳靖就又迅速冷靜下來,與梁家姐妹和徐明組陣。
趙毅:“姓李的,給我也連一個!”
沒反應。
趙毅隻得接受了這一事實,那就是自己手底下的戰力擔當,能被別家團隊的頭兒,信任到連紅線。
六長老這一劍穿過少年身體,磅的劍式迅猛衝擊,可少年仍立在門縫之後,巋然不動。
當六長老步入房間,邁過這條線時,發現麵的房間一座接著一座,密密麻麻,無法計數,每一間房,都有少年的身影,不知哪個是真的。
“嗡!”
身後,刀鋒襲來。
六長老回劍一掃,趙毅整個人倒飛出去。
他出刀時,身上人皮散飛,助其刀勢成型,落地時,一條條人皮如絲帶般先一步接觸地麵,將力道分散卸去。
梁家姐妹頂上,各自持器,自兩邊發起攻勢,姐妹倆中間絲線相連,似出現第三姊妹,三連合擊。
六長老再度提劍,發力斬下。
姐妹倆毫不猶豫,迅速撤招避讓,如兩道斷線白影,各自落於趙毅身側。
“嗷嗚!”
頭發全白卻還保持人樣的陳靖,在姐妹倆攻勢掩護下突襲而至,狼爪交錯,奮力抓下。
六長老一樣是劍式回擊。
陳靖及時收爪,改為雙臂交叉防禦身前,小小的個子在劍氣洶湧中被卷走,兩條藤蔓適時飛出,將其纏繞接回。
加上最開始那一劍,六長老已連斬四劍,皆是避免纏鬥強行發力之舉,即使是潤生,在連續奮力四拳之後也得喘息。
然而,就在六長老喘息時,其腳下出現層層迭迭的巨眼,頭頂一道道風水氣象垂落,中間更有惡蛟攜勢呼嘯而至。
屋頂,少年持龍紋羅盤,顯露身形。
六長老強行打斷換氣,先指尖向下,連滅巨眼,再抬劍向上,連斬氣象,最後咬破舌尖,噴出一道精血化劍,擊飛惡蛟。
此時的他,是字麵意義上徹底拉滿。
“嘶……呼……”
院子墩地卸力的趙毅,頹然“塌陷”,原地隻剩下披散著的一攤人皮,和那鏗鏘落地的墓主刀。
黑霧,自六長老身後浮現,全身紅通通無人皮覆蓋的趙毅從中走出,右手握拳,鮮血擠出,以趙氏本訣為韻流轉,揮出後,又裹挾上來自地府的鬼哭狼嚎,砸在六長老後背。
先前的所有攻勢,都是為趙毅此番偷襲做鋪墊。
“砰!”
六長老被擊飛,身體撞在了民宿院牆上,因這被提前布置好陣法,院牆隻是出現些許龜裂,沒有坍塌。
一擊得逞的趙毅飛身而上,落於屋頂少年身側。
徐明單手拍地,一條藤蔓卷起趙毅的人皮、人皮又帶著那把墓主刀,一同甩向屋頂。
趙毅似被人伺候著穿衣服般雙臂撐開,人皮附著,同時將墓主刀攥住。
完美一套連擊結束,趙毅卻皺眉道:
“姓李的,你強度不行啊!”
明明剛才最強勢的壓迫來自少年之手,可趙毅仍舊感到不滿意,這絕不是姓李的當下實力。
正常情況下,他剛剛是有機會對六長老出第二拳的,造成連續擴大性殺傷。
李追遠:“有傷。”
趙毅:“睡一覺能好不?”
李追遠:“又不是感冒。”
本體還在精神意識深處的棺材,現在的少年,無法像過去那般完美一心二用。
這對李追遠的實力發揮,影響巨大,像剛才強行分心的結果,就是強度被降低。
趙毅:“我忽然對明天沒信心了。”
李追遠:“你強度比我預想得高。”
失去蛟皮加持時,趙毅仍可發揮出趙氏本訣之力,說明他沒有因外物而耽擱正統修行。
這家夥當下簡直是另一個版本的潤生,潤生是隻要沒開局將他擊殺或重創,迭勢之下就是潤生贏;
趙毅同理,他自學的和從自己這扒拉過去的功法茫茫多,若不能開局將他按下去,他就能以極致算計和豐富手段,耗死你。
他能將廝殺演繹為下棋,那對付他的手段,就是一擊而退,不給予他中盤布局、尾盤回收的機會。
像是心有靈犀,趙毅開口道:
“喂喂喂,你看歸看,可別教陳曦鳶或彌生他們怎對付我,裁判下場拉偏架,不公平。”
六長老持劍再起,他確認了,屋頂上的李追遠是真的。
少年走出了陣法庇護下的絕對安全區域,來到了外麵。
雖不知為何,但這給予了他殺死少年的機會。
趙毅雙手緊握墓主刀,周身人皮再度外放。
李追遠伸手,指向趙毅,柳家風水秘術為基,輔以酆都手段,為趙毅加持。
趙毅身後浮現出鬼蛟之影,四散的人皮精妙流轉,他一人一刀一陣一氣象!
“姓李的,老子從沒這爽過!”
身後的少年不語,隻是默默地將自己蛟靈打入趙毅體內,趙毅身後的鬼蛟之影迅速被入主,宛若活過來一般,目露威嚴之光,將趙毅當下之狀態,又硬生生拔高一個檔次!
趙毅胸口生死門縫快速旋轉,姓李的給他加持得實在太多,使得他這邊不得不全力做姿勢配合:
“老子……快……爽爆了!”
麵對持劍而來的六長老,趙毅舉著刀,徑直撞上去。
刀與劍在半空中撞擊出殘影,六長老每次劍勢剛起,趙毅身後的蛟首就進行俯瞰,強行拉平,雙方一時間,戰了個旗鼓相當。
下方的梁家姐妹也清楚,自家男人的這種神勇狀態肯定無法維係太久。
可這種層次的激烈交鋒,讓她們就算想上去幫忙,也不知該如何介入。
一個不小心,很可能幫了對麵的忙。
這時,陳靖開口道:“跟上我的節奏!”
梁豔、梁麗和徐明集體看過來,意思清晰:阿靖,你是認真的?
陳靖衝刺,跺地而上,梁家姐妹見阿靖真上了,也不做猶豫,緊隨其後,後頭的徐明也立刻跟進,在他們衝鋒的路上覆起爬山虎。
像是經驗老到的狼王,陳靖接近戰場後,在最合適的節點撲入戰局,引動後續夥伴們的手段齊發,而後又快速脫離,夥伴們也會意,即刻抽手。
這樣,既能給毅哥提供助力,又不會破壞毅哥節奏。
接連幾遭之下,六長老身上出現了一條條刀傷,也就是他也注重打磨體魄,算半個武夫,否則早已無法支撐。
下麵,他麵臨兩個選擇,一個是看趙毅能將這種氣勢維持多久,另一個,是壯士斷腕,追求結果。
六長老果斷選擇後者。
當趙毅再次一刀劈來時,六長老沒有格擋,任那墓主刀砍入自己肩膀。
“哢嚓”一聲,頂著可怕的撕裂感,六長老將墓主刀卡在自己體內,緊接著朝那屋頂上的少年,強行揮劍。
趙毅毫不猶豫地抬手,攥住那把劍。
那間,劍氣在趙毅身上攪得血肉紛飛,刀罡在六長老體內瘋狂肆虐。
李追遠之所以從安全區走出來,不僅是為了更好參戰,也是為了演練趙毅這邊對自己的保護能力。
冥壽那天,魂念被點燃引爆後,那塊區域,不是來不來得及,而是短時間內那種環境下,根本就無法布置陣法。
顯然,趙毅也明白這一點,他要以實際行動告訴後麵那位,他會不惜一切代價,護在其身前。
僵持之下,陳靖帶著夥伴們再次切入,狼爪狠狠刺入六長老後背,梁家姐妹聯手以絲線捆綁六長老身軀,就連徐明也將種子施落於六長老身上,給他種上一株株毒草。
六長老似是放棄了抵抗,徹底落入鉗製。
李追遠沒有趁機對六長老施術,去追求那一錘定音,而是提前代入了勝利者角色,欣賞起落敗者的哀嚎。
在《走江行為規範》,排名前列的禁忌,少年正在踐行。
在趙毅全團隊壓製六長老時,也等同是六長老將趙毅全團隊牽扯住。
那接下來,就該是明家人的傳統節奏了。
六長老本就是帶著死意過來的,背叛主母,跪降求全,這一係列的舉動,早就讓他無顏麵繼續苟活。
一個沒退路的明家人,很容易走上極端。
這一幕,對少年而言,熟悉得像是開易拉罐的肌肉記憶。
下一刻,六長老眉心開裂,一把精魂之劍從中探出。
這可怕的氣勢,讓梁家姐妹色變,讓徐明驚駭,紅線中更是傳來阿靖的焦急呼喊:遠哥,小心!
最平靜的,怕就是趙毅了:,又讓這姓李的吃到好的了。
不對,姓李的這表現不正常,他想換個吃法!
六長老抬手,反扣住趙毅手腕,後背肌肉鎖緊,拉扯住陳靖狼爪,周身劍氣回收,糾纏住梁家姐妹。
老人就像是一塊磁石,將周圍人全部吸在自己身邊。
至於那還在下方院子忙著種草的徐明,老人無視了。
且不說徐明願不願意擋在少年身前舍身保護,就算他願意,他這會兒也來不及趕來。
精魂之劍飛出,可怕氣勢散發的同時,更帶著一身震喝:
“李家主,你欠老夫一命!”
李追遠眼流露出一抹譏諷。
魂念是發出來了,可速度絲毫未減,這可不是留自己的命,是哪怕創造出如此適合偷襲的機會,六長老依舊不自信能把自己殺死。
可能是自己出來得太突兀,也可能是自己剛才束手觀戰得太明顯,更可能是眼下自己表現得太過鎮定,讓他遲疑加劇,妄圖以威脅換自己退步。
效果太好,使得那柄魂劍產生偏移,一縷殺機落在了趙毅身上。
這是不敢去賭能殺得了李追遠,幹脆扭頭,把趙毅拉去同歸於盡!
趙毅:“……”
李追遠目露焦急,眼眶邊角出現黑色紋路,整個人的氣質也隨之發生變化,這是再經典不過的走火入魔表現。
放過去,李追遠很少顯露出這一麵,因為他和本體分工明確,本體也從來不對他這個心魔發起奪身攻勢。
“心魔……為主?”
這一變化,讓六長老捕捉到了。
“堂堂秦柳家主,竟然早已入魔!”
很多的疑惑,此時像是都得到了解釋,連李追遠的行事酷烈、不留餘地,也得到了最佳說明。
最重要的是,六長老明悟了少年是洞悉了明家這一秘術,打算對自己請君入甕,去滋養他這個心魔!
魂劍果斷放棄了趙毅這一目標,再次以一往無前之勢紮向李追遠。
少年慌忙做出反應,像是自己的秘密被揭開,起手布下層層結界。
魂劍連續穿透,最終,還是沒入了少年眉心。
精神意識深處。
李追遠直麵六長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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