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當房俊道出這一句千古名言,長樂抿了抿嘴,默然不語。
生長於皇家,自小耳濡目染,當然知道皇帝雖然君臨天下、四海之主,卻也是天底下最多疑、最缺乏安全之人。
至高無上的權力帶來僅僅是金口禦言、生殺予奪,同時也帶來猜忌、懷疑、背叛。
為了這天下至尊的寶座,父子可以反目、兄弟可以閱牆、夫妻可以成仇……
麵對一個被先帝寄予厚望、被諸多臣子信奉擁戴、且自身能力出類拔萃的弟弟,李承乾能夠在李治犯下謀逆大罪之後不僅不予追究甚至放縱其出海就藩,實屬難得。
無論這份“寬仁”是當真發自內心、亦或是裝給天下人看,古往今來都已絕無僅有。
此等情形之下,還有什道理去埋怨將李治封國於天南之島呢?
輕歎一聲,長樂幽幽道:“倒是我對陛下過於苛責了,他也屬實不易。”
房俊頷首讚同,李承乾確實步履維艱,幾乎與太宗皇帝一脈相承。
當年太宗皇帝發動“玄武門之變”奪嫡成功,麵對天下輿論紛紜、攻訐詆毀,何嚐不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幸好太宗皇帝本身文武兼備、功勳卓著,隻需做一個好皇帝盡可能滿足世家門閥與天下百姓的利益,所有攻訐詆毀皆可洗白。
李承乾繼承大統乃名正言順,可因為太宗皇帝屢次意欲易儲而導致他聲望大減、威望不足,朝野上下質疑者比比皆是,但凡犯下一點錯誤都會被無限放大,進而驗證“太子不如晉王”之觀點。
隻能朝乾夕惕、夙興夜寐,努力去做正確的事。
偏偏能力有所欠缺,想要以功績去洗刷旁人之質疑難如登天……
所以才會有李承乾如此縱容房俊,無論對於皇權式微如何憤怒也能強忍著配合新政施行。
自身能力不足以縱橫捭闔、指點江山,那就“虛心納諫”“任用賢能”,隻要大唐盛世煌煌、國泰民安,誰敢說不是他這個皇帝的功績?
然而對於一個天下至尊的皇帝來說,心何嚐不感到憋屈?
當然,同情李承乾是一回事,按部就班削弱皇權是另外一回事。
個人之感受又如何能淩駕於國家利益之上?
三日之後,長長的車隊由房府出崇仁坊,向東出春明門,沿著官道繞過整座長安城抵達城南房家灣碼頭,數十腳夫將車上貨物吊裝上船,將近晌午時分,房俊在數十親兵簇擁之下登船,十餘艘商船順水而下,走三門、過洛陽、順運河,直抵長江出海口的華亭鎮。
途中船隊經過三門峽,房俊所乘商船順著激流而下,不遠處砥柱山在水麵露出將洶湧澎湃的河水切開,任憑激流鼓蕩濁浪拍打猶自巋然不動,船夫們神色緊張的操縱船隻,唯恐一不留神撞了上去便船毀人亡。一句“砥柱中流”早已成為華夏風骨之具現,然而又有幾人得知在這茫茫激蕩的黃河之上如此一座突兀山石曾撞碎了多少船隻、埋葬了多少人命?
這是黃河之上一道實實在在的“鬼門關”!
此前房俊執掌工部之時也曾命人試圖用火藥炸毀砥柱山,用了多種方法僅隻將水麵之上的山石炸毀大半,對於水下的暗礁卻始終無能為力……
過了三門峽抵近洛陽,黃河河道驟然開闊,洶湧澎湃的河水在此減速,從上遊攜帶的泥沙逐漸沉積,導致河床逐漸升高兩岸不得不堆疊河堤嚴防河水泛濫,年複一年,終於使得這段河道成為名副其實的“地上河”,卻仍舊麵臨潰堤之風險。
黃河、長江這兩條滋養撫育了華夏民族的母親河,其治理過程幾乎貫穿整個華夏民族的曆史……母愛像是大棒一樣,時不時就在兒子頭上敲幾下。
船隊行至洛陽停泊在孟津渡口,房俊並未下船,早已等候在此的武媚娘帶著大批侍女、仆從、親兵以及各式各樣的箱籠登船,浩浩蕩蕩惹得渡口附近行人、商旅紛紛側目,等見到商船桅杆上懸掛著的一麵“房”字旗幟,便知道這是房俊的坐船,趕緊屏息凝氣、視如不見。
房二“棒槌”之名聞名遐邇,唯有關中百姓對其多有愛戴,讚其“萬家生佛”,而出了潼關無論河南一地亦或山東、江南,都對其深為忌憚,避之如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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