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2章 膏腴之地
遼東城外,遼水曲折之處。
因自西而東洶湧而來的遼水在此處拐了一個大灣複又折而東去,每逢雨季之時河水便會攜帶巨量泥沙至此,在離心力作用之下將泥沙拋至南岸導致河床增高、河道狹窄,下遊之處水漫河堤、一片澤國。
故而這一區域之內雖然地勢平坦卻並無幾畝良田……
崔敦禮與一眾官員站在岸堤之上,官靴踩在泥濘之中,官袍下擺沾滿泥巴也渾不在意,隻目光炯炯的盯著河道之上。
河道上,幾艘怪模怪樣的平底河船正按照事先劃分的區段分別進行作業。
與其說是“河船”,倒不如說是“排子”更為形象,長寬幾乎等同,平底、船艙很深,沒有動力係統隻能依靠岸上用繩索“拉纖”才能運動,船尾處是一個“凹”字形的缺口,“凹”字的兩個突出部分各自立著一根碗口粗細的鑄鐵杆子,杆子上是多組滑輪,兩根鐵鏈向下延伸至河水之中,似乎拴著什東西。
“凹”字底部則是巨大的鑄鐵齒輪組,鐵鏈的一頭固定其上。
這時候岸堤上的兵卒將纖繩掛在肩膀上,數十人一同喊著號子拖動河船向前緩緩移動,纖繩繃得筆直,每邁出一步都很是艱難,直至船上有人搖動一麵小紅旗,拉纖的兵卒這才止步、喘息、回複氣力。
而船上的兵卒則用杠杆搬動齒輪,隨著齒輪“哢哢”轉動,深入河底的鐵鏈被卷在齒輪中心自帶的鐵柱之上,帶動滑輪組運轉愈發減少力氣,每轉一圈,鐵鏈便被縮短一些。
齒輪上自帶的“棘輪機構”允許齒輪單向旋轉,反向則鎖死。
鐵鏈從水中提起,嘩啦啦的淌水,直至鐵鏈終端的一個鐵鬥被拖出水。巨大的鐵鬥前端有著一排鐵齒可以更省力的深入河底淤泥,也可以將河底的石塊、雜物饞入鬥中,此時已經滿滿一鬥淤泥,重量不下於上千斤。
倘若沒有齒輪組、滑輪組一起做功,站在船上從河水之中提起連同鐵鬥、淤泥一共將近兩千金的重量幾乎不可能……
鐵鬥被拖離水麵,兵卒將其推到船艙上方,用大鐵錘將一個由手柄和底座組成的鎖扣砸開,鐵鬥底部瞬間打開,滿滿一鐵鬥淤泥落入艙中。
有兵卒將鎖扣複位、鎖死,齒輪上的“棘輪結構”鬆開,鐵鏈被鐵鬥重力帶動再度進入水中……
周而複始,一鬥一鬥河底淤泥都挖掘出來裝入船艙。
等到船艙已滿,河船吃水漸深,岸堤上的兵卒則拉動纖繩將河船向下遊拖到一處河叉口,數十等候在此的兵卒拎著鐵鍬跳上船,飛快的將船艙內的淤泥卸入河叉。
遼水疏於治理,似這樣的河叉比比皆是,漲水之時充當泄洪渠道,枯水之時河叉中的河水回流,如此造成沿河偌大平原卻沼澤處處、河流密布之現狀。
這些河叉自然不會全部堵住,一些較大的河流會被留做灌溉之用,那些亂七八糟的小河叉則會被堵死、填平,未來成為肥沃的良田。
……
岸上,崔敦禮讚歎道:“此等構造簡直巧奪天工!從古至今,疏浚河道都是一等一的難題,如今有了此物,天下河流即將馴服溫順矣。”
旁邊有來自書院的“自願者”,聞言笑道:“此物是在太尉指導之下,由多位精通物理的學子、數十位鑄造工匠聯合設計、製造而成,於萊州船廠承製。第一批五十艘已經運抵遼水流域,接下來將會源源不斷的生產,成為帝國治理河道之主力。”
崔敦禮目露會議之色:“猶記得當年,太尉於鑄造局中說出那一句‘技術就是生產力’,更有‘戰爭促使技術進步’等等話語,當真是鞭辟入、高瞻遠矚。”
開發遼東也是一場戰爭,雖不見火器之硝煙,但數十萬人投身其中用自身之血肉、意誌戰天鬥地,較之尋常的戰爭更為殘酷。
有官員持悲觀態度:“此物雖然是治水之利器,但治水僅僅是第一步而已。眼下還好,所有屯墾點都在遼水沿岸,物資輸送便利,可等到沿河流域治理完畢向更遠處推進的時候,才是最為艱難之時。”
持有同樣觀點的不在少數。
“原野泥濘、四下無路,補給之困難大大提升,缺衣少食藥物匱乏將會成為常態。”
“說的是啊,倘若隻是治理遼水流域、在此開墾屯田尚且好說,但是將整個遼東囊括其中,難度太大。”
不是這些人敢於反駁房俊製定的“開發遼東政策”,而是麵對如此浩瀚荒蕪之原野,實在是心驚膽顫、誌氣消沉。
“人定勝天”不過區區四字而已,想要做到卻難如登天。
崔敦禮蹙眉,目光銳利的盯著這幾個官員看了一會兒,沉聲道:“若無必勝之誌,豈能獲取貪天之功?幾十萬青壯匯聚於此,投入錢帛更是高達千萬貫,為的難道在此畏難而退?諸位若是誌氣消沉,不妨暫且卸下官印、遞交辭呈,回到長安去往貞觀書院進修一段時間,等到何時胸腹之中躊躇滿誌再回來遼東不遲。隻是到那個時候是否還有諸位一席之地,猶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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