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9章 利弊取舍
“訥於言而敏於行”,“訥於言”可以理解為低首服輸,也可理解為不屑辯論。
那“敏於行”呢?
“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這句話以往也曾從房俊口中聽聞,覺得有些道理,但是放在當下之語境之中卻令人振聾發聵。
在場皆當世最為聰慧之人,這個道理誰又能不懂呢?
然而知易行難,將如此精辟之道理總結為一句話,更是難上加難。
最為令人惶恐不安的則是萬一“實踐”當真檢驗出以往那些儒家學說之中所謂的“天人感應”“君權天授”等等皆為子虛烏有,甚至荒悖杜撰,那又該如何收場?
儒學之地位如何維係?
聖賢之威信如何保存?
房俊環顧當場,似乎剛才的口誅筆伐攻訐唾罵不過是一陣微風細雨、過去無痕,微笑著道:“宇宙真理就放在那,誰也不能遮掩、誰也不能偽造,隻等著我們用勇於開拓的精神、百折不撓的毅力去一點一點發現,哪怕隻是微不足道的一個小小的發現,都勝過此間唾沫橫飛、攻訐指責……”
他屈手用指節叩擊桌案發出“當當”聲響吸引諸人目光,而後淡然道:“我從未想過去試圖改變什,但你們也應當明白,世界總是在不斷的發現之中潛移默化的發生改變。天地之真理、宇宙之規則都在那,總有人會發現,你們應當慶幸是我們先一步發現那些東西,而不是咱們的敵人。”
“仁義”不會成為堅船利炮,“道德”也不會成為金銀錢帛,當一家獨大之儒家為了壟斷其統治地位而將世人之思想徹底僵化,隻知循規蹈矩、瘋狂內卷,放任那些真理與規則置之不理,終有一日要為如此頑固的統治付出代價。
銳利的目光在諸人麵上一一掃過,緩緩道:“與其現在對我口誅筆伐、攻訐彈劾,還不如好好想一想倘若有一日信仰的真理被宇宙之規則所顛覆之時應當怎辦。”
後世提及儒家思想,大抵不過是“僵化”“固執”“保守”之類評價,逃不脫不思進取、不知變通之印象。
實則並非如此。
儒家在個人層麵追求“學而優則仕”,“修身”,成就個人極致追求之“君子”,而最為終極的思想則是“治國平天下”。
“先天下之憂而憂”也好,“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也罷,都是在積極的擔當社會責任,又怎會是不思進取呢?
儒家之“經權”則在講“變”與“不變”。
“不變”者為“經”,仁義忠信也。
“變”者為“權”,權衡輕重也。
《孟子》中說“男女授受不親,禮也;嫂溺援之以手,權也”——既要守“男女授受不親”之“經”,也要知隨機應變之“權”,不能迂腐固執。
孔子說“可與共學,未可與適道;可與適道,未可與立;可與立,未可與權”,他把能“權變”看作人生的最高境界。還說“君子不器”,反對人像器具一樣功能固定、不知變通。
從什時候開始儒家被看作“頑固”“保守”呢?
自是“三綱五常”被統治者與儒家不斷強化,乃至於“存天理、滅人欲”這類思想之提出、普及,將自身與統治者徹底捆綁,壟斷教育、科舉,在穩定之中結合成為利益集團,排斥一切“更新”、“變化”。
所以“保守”“僵化”的是人,而非儒家,更非儒學。
在儒家尚未形成“鐵桶江山”之時在其內心撬開一條口子,讓燦爛文明的光芒照耀進去,有可能便會滋養出絢麗的花朵。
包括李承乾在內,所有人都陷入沉默。
有誰能夠製止房俊去遠航、探索大地是否圓的嗎?
沒人能做到。
況且就算製止了房俊又能如何?
倘若大地當真是圓的,那遲早有一日會被某一個人發現,從而將儒家那一套“天人感應”“君權天授”的理論徹底擊潰、埋葬。
是掩耳盜鈴、隻要我看不見大地是圓的,隻要“天人感應”還能用,就不去在乎未來會怎樣?
還是從現在開始便做好準備,從容應對那天崩地裂一般的衝擊?
……
一場針對房俊的攻訐最終在沉默之中不了了之,一眾宰輔麵色凝重的紛紛離去。
房俊走出政事堂,撐起油紙傘,與李勣並肩而行。
細細濛濛的雨水將整座太極宮籠罩其中,屋脊之上的琉璃瓦被洗刷得幹淨,紅牆黛瓦、修竹花樹,往昔的雄渾厚重削減了幾分,平添一些水汽氤氳的輕緩文秀。
如在畫中。
李勣亦執傘,腳步邁動之間被青石路麵濺起的雨水打濕了衣擺,卻渾不在意。
“你今日之言行,出乎我之預料啊。”
“讓英公失望了。”
“我為何失望?”
“難道英公不是等著我堅忍不屈、威武不移,一頭撞在南牆上頭破血流?最好是與整個天下儒家為敵,讓您坐收漁翁之利。”
“,”李勣輕笑一聲,抬手拍了拍房俊胳膊:“你小瞧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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