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1章 見者即照,知者自昭
觀河台好高。
長河幾十萬年的轟隆,未曾改變它的沉默。飛流萬頃而下,也隻是婉轉成白練繞腰。
豬大力不止一次地自感渺小。
這是現世永鎮長河之祭台,這是曆屆黃河之會的舉辦地、現世天驕雲集之演台……這發生了太多的故事,都永遠地改變了現世。
神霄世界太平道天官的身份,在這都不夠資格豎旗為那位大人護道。
看牧之天鷹,齊之經緯,水族之滄瀾,代表當代財神的孔方錢、代表蓋世陽神暮扶搖的日暮方木……
繡旗如林,卑者莫入。
可豬大力最終還是往前走,因為他的理想,比這觀河台更高。
他今日所運行的功法,是最開始所修的《太平寶刀錄》。
他所背負的雙刀形製,正是當初那一對。
而他今日穿在身上的夜行衣,正是理想剛開始的夜晚……那時候在摩雲城,他身上還有太平神風印,每當夜晚降臨,他就穿上夜行衣,化身太平鬼差,提刀斬殺邪神,護佑一地之安寧。
近觀河台三十,豬大力便遇巡騎。
人馬俱悍,金披招搖,絕對的百戰勁旅,以豬大力的眼光來看,絲毫不輸於那些在神霄世界縱橫的強軍。
他負刀在鞘,並沒有對抗,而是報上了自己的名字和身份。
不多時,一匹碧眼龍駒,緩緩行來。馬背上的強者單手提韁,姿態隨意。戴著厚重的青銅鬼麵,僅露出一雙多情的眼睛。
這雙眼睛的美麗,讓豬大力自慚形穢。
而其中凝結的冷意,幾乎凍結他的血液。
他感到這個人真的有殺掉他的想法,也絕對有實力這樣做。
一年前齊國爆發青石之亂,大牧王夫趙汝成領軍南下,為其義兄助陣。後行軍而半,蕩魔天君即馭仙帝殺妄佛,齊國內亂平息。大牧王夫索性轉道觀河台,為之護道。
這支騎軍是王帳騎兵的雲昭部,趙汝成把王帳騎兵四分之一的精銳調出來,拱衛觀河台,一守就是一年多。
尤其趙汝成本人,經常親為巡騎,將一切隱患都斬在劍圍之外。
豬大力敬聲道:“當年在摩雲城,有人傳我《太平寶刀錄》,授我太平神風印,敕我為太平鬼差,告訴我天下太平,萬世鹹寧——”
馬背上的趙汝成隻是揚了揚鞭,止住他的話語,聲音冷冷地落下:“是你欠他,還是他欠你?”
豬大力靜默了片刻:“遇到他之前,我渾渾噩噩。是他為我指道,告知我此生的意義。若說虧欠,自然隻有我欠他。”
碧眼龍駒高傲地揚蹄,趙汝成如坐雲端:“你說你一直記得——那你有沒有想過,你憑什能走到這來?”
區區一個被現世壓境為神臨的太平道天官,為什能從善太息河一路走到觀河台?
這一路所經行的勢力,竟都不約而同地放鬆了注視!
豬大力已經明白,趙汝成的冷意何來。
他低垂眸光:“出發之前我隻是想要一個答案。走到這我才想明白——這個答案對我來說簡單,對他來說並不如此。”
神霄戰爭已經分出勝負,神霄世界一團亂糟!
諸天聯軍或殘或退或剿,人族各方勢力跑馬圈地,爭搶得不亦樂乎。
神霄本土生靈這時就十分困窘,最好的情況是用神霄本土資源,換取現世已經淘汰的那些修行法、傀具、陣盤、奢侈品之類,在弱勢的商業行為被盤剝。次好的就是附庸某方勢力,為其所驅,轉過頭來掠奪其他同胞。境遇更差的,就隻是赤裸裸的資源,可以選擇以什方式被分割。
僅以太平道為例,在神霄戰爭持續期間,交戰雙方都主動示好,太平山尚可以維持一定的中立,為神霄本土生靈爭取利益。
等到海族勢力全麵退出,宮維章也不說來太平山問道的話了。
荊旗所指,不降即死。
對於那些拜山者,豬大力也再沒有資格說見或不見。他的刀,已經護不住三尺太平。
他來現世並不是為了他自己,而是為了即將熄滅的太平之火,更為了神霄世界億兆生靈!
“你是真的走到這才想明白嗎?”趙汝成駐馬未動,眸光更冷。
一路風塵染濁了豬大力的鬢角,這朝聖的長旅磨損了他的筋骨,所見瑰麗未盡現世萬一,可也已經看花了他的眼睛!
在神霄行太平尚且如此艱難,在這樣磅的現世,究竟要付出什樣的代價,才能將理想宣之於口?
仰望白日碑,他實在覺得沉重。
站在碧眼龍駒前,他努力地站直了自己。
“我知道您是誰,我知道他對您來說很重要,您對他來說亦然如此。”
“對不起——”他低頭說:“我也需要一個答案。”
他的眼睛沒有迷惘。走到這,看到趙汝成,他就不再遺憾。
刷的一聲。
白練如雪。
他已倒持雙刀插雙肋,錯而裂心肝!
“今神霄匹夫,大不敬於牧胄!”他死死地看著趙汝成,咧嘴道:“伏乞一死,幸求洗罪。”
能夠把太平道發展到如今規模,在神霄世界雄踞一洲之地,豬大力並不是個傻子。
從善太息河走到觀河台,這一路他屢經生死,但都化險為夷。
不是他比當初橫渡妖界的遲雲山古神更強大,是他的生死,在他登陸現世的那一刻,就成為他人的棋局。
那些親善蕩魔天君的人,或想要維持現世穩定局麵的人,試圖不著痕跡地殺死他。
那些對蕩魔天君有惡意的人,或樂見現世亂局的野心家,反而是保下他性命的主力。
而似趙汝成這般,永遠站在蕩魔天君那一邊的“自己人”,卻什都沒有做。
他們理智上明白,不讓豬大力過來,才是最好的選擇。無論觀河台上坐關者態度如何,傷勢哪般,隻要坐關不語,天下莫敢動。
可情感上他們了解蕩魔天君,更尊重蕩魔天君,知道蕩魔天君會怎做。
豬大力也因此明了太平道主的答案。
這就夠了。
那些注視他的人,想要借他此行,試探觀河台上坐關者的態度,想看那人傷得怎樣。
他明白自己被利用,但希望隻被利用到這。
諸方借他能知蕩魔天君的態度——其人對待豬大力,對待神霄本土生靈,至少是帶著善意的。
但休想借他知曉蕩魔天君的傷勢,探清觀河台的虛實。
他願死於冒犯之罪,大牧王夫也有理由壓不住自己的脾氣。也許這就是最好的結局。
這一路跋山涉水,這一路倍感艱辛。
聞道而死,不失為有幸!
可他手中一空,再握刀時,身上傷勢已經消失。
那種虛弱、痛苦,瀕臨死亡所渙散的靈識……像是堆在身上,被一吹即走的塵翳。
豬大力提刀站在原地,看到碧眼龍駒上的大牧王夫,指尖一隻劍鵲正凋去。
“都走到這了,沒有讓你死的道理。”趙汝成提著韁繩,縱馬與他錯身:“去吧,白日碑下有人要見你。”
以他如今的修為,不難判斷豬大力是不是真的自殺。
心中不喜這豬妖給三哥帶來的麻煩,但明白麻煩都是選擇的結果。
立下白日碑,才有人敬,有人恨,有人同行,有人阻道,分出必然的敵友。
豬大力是追光而來的求道者,不該為那些陰影負責。
“大帥——”
雲昭部主將朱邪暮雨輕騎而近:“第一道巡線外,多了一些眼睛。”
在他身後還有兩騎,分別是宋清芷和謝瑞軒。
牧騎駐軍觀河台,人吃馬嚼,丹藥軍械一應糧草補給,都由雲國負責。
雲國秉持中立,但也有自己的護商武裝。謝瑞軒算是那一代淩霄閣弟子中,難得有些兵事天賦的,這段時間送糧送丹,也就順便跟著朱邪暮雨學習。
至於宋清芷,作為清河水府的嫡血,正是觀河台駐軍和長河龍宮之間的紐帶,這一年多來也進步飛快。
趙汝成頭也不回:“叫兄弟們都出來演一演軍陣,跑一跑馬。休息太久,別都生了鏽。”
“大帥放心。”朱邪暮雨鷹眸一抬,笑意森然:“咱們王帳雲昭即便不是天下第一騎軍,能與咱們相較的卻也不多。叫咱們生鏽的,一個都沒有。”
想要看清觀河台的虛實嗎?
先掂量清楚這三萬騎的雲昭部!
碗蹄踏雷而遠。
豬大力聽到自己的藤鞋,敲地有脆聲。
古往今來無數豪傑,將壘台的黃土踏得如此堅硬。
離開太平山的時候,他對蛇沽餘說,他情願自己是鋪路的枯骨,隻希望不要成為白日碑下的陰影。
越關山萬重,走到白日碑前,他才發現,白日碑的背麵是沒有陰影的。
白日顯照,其下無影。
因為它並不借助太陽的照耀。
它自己在發光。
豬大力靜下來,仰看碑上的每一個字。
這一刻曆曆往事,如潮起潮落,翻覆心頭。
然後他看到熾光。
熾光交錯,顯化一尊清靈矜貴、銀發雪眸的身影。
額上一對白龍角,身上華袍卷流雲。
在那豎刻的兩列道字前,緩緩飄落。
他的五官如此出塵,明明隻是寧定地看著你,卻像是遠在九天之上,和你有著永不能近的距離。
豬大力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但諸天萬界,早已傳遍他的畫像。
就連神霄世界,都有自發的信仰他的教派。雖然從來沒有得到回應。
他完全知道,這是傳說中的“仙龍相”,代表其於仙道的最高成就。
除非仙帝蘇醒,仙師重生,不然這副仙相,就是“仙”的詮釋,“仙”的定義。
豬大力仰首。
這一刻他沒有看灼目的仙君,而是看著白日碑上的刻字,看著那道述“白日”的二字,如同燦陽高升,懸照八方。
他看到切實的秩序,感到威嚴和灼熱。
明白這塊白日碑,已經在現世立了很久,得到了一再的驗證。
恍惚間,有蔚然神秀的少女,指間引雷,足下踏劍,路過人間,如驚鴻掠雪。
又有焦黃臉的少年郎,擔山行水,提一條粗糙鐵棍,偶然裂棍拔劍,春回人間……
這一輪白日之中,翻湧無數光影。
有人自稱朝聞道天宮門徒,有人自號執正持義之太虛行者。
凡除惡於白日之下,皆是捍衛白日碑。
當這條規矩被踐行為規則,當這份規則越來越多次被遵守,這輪白日亦從虛幻走向永,擁有改變世界的力量。
他離開摩雲城已經很久,在神霄世界奮鬥了很多年,今日再見,見白日又如指道矣!
豬大力感到溫暖,但又刺痛,他的眼有淚,但明白自己並不想哭。
“這一輪白日獨照現世嗎?”
他問:“還是隻照耀在觀河台?”
懸在白日碑前的仙君,聲音淡然:“你在哪知曉白日碑?”
豬大力道:“就在神霄世界,亦傳於口耳。”
仙君愈見其高,愈見其遠,唯獨聲音始終在耳邊。他說——“見者即照,知者自昭。”
豬大力如聞洪鍾,懾於當場。他沉默了片刻,終道:“譬如白日也!”
仙君麵無表情,眸光靜冷:“你如何來尋我?”
豬大力懇聲道:“當初指道者,許我以太平,容我以太平道。我於此道無所知,唯知‘天下太平’,是其理想。太平總部,在‘鳴空寒山’。”
“我一直在踐行這份理想,我一直在找這座山。”
“寒山鶴家是雲嶺以西第一家。”
“寒山也是聖人公孫息和鄒晦明對弈十局,留下天衍局的地方。”
“曾經寒山有鶴,不老山上有不老泉。後來妖族敗退天獄,鶴家搬走不老泉。青山老去,故為老山。寒山無鶴空自鳴,是為鳴空寒山。”
“我知道‘老山’的位置在現世南夏,很久以前是那位大齊武安侯的封地。後其爵位被褫奪,這座老山也並未被轉封。而因伐夏之勝,那座‘鳴空寒山’被封給了博望侯。武安、博望親如一家,二者不分彼此。”
他淚流滿麵依然仰著頭,直視白日,聲音平靜有力量:“我找到了太平道的道場,所以也找到了太平道主。”
“這是你想象中的太平道嗎?”仙君問。
“鳴空寒山隻是最後的驗證。”豬大力道:“當初封神台頒下榮耀任務,我就已經知道,是誰傳我心聲。”
“人族的黃河魁首,大概不會是妖界的太平道。他告訴我的身份並不真實,他告訴我的道路未必存在。”
“可是天下太平的理想……我相信它不是假的。”
白日碑下,他亦聳峙。燦光之前,他也目光灼灼。
仙君注視著這樣的豬大力,聲音不免靜緩:“妖界苦旅,生死懸命。天意如刀,行也惶惶。有些言語,當時恐怕並未深思……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豬大力一步未移:“哪怕信口胡謅,他也不曾引我為惡。即便權宜一時,也叫我看到光明。”
“救苦扶難,斬邪除惡……很難跟你聯係到一起。”仙君審視著說:“你胖成這樣,倒更像個食膏者。”
“食脂食膏,方此癡肥。”
“有朝一日,天下太平。野無餓殍,民無饑色。食草食膏,不勞即肥。或貧或富,寧心自安……這正是太平道的理想。”
豬大力低頭看了看,隻看到自己的肚子,大肚能容天下。“我一開始就是這樣戰鬥,我怕我忘了自己最初的樣子。”
如今魁絕人間的蕩魔天君,有沒有忘記他在妖界掙紮的時光呢?
仙君垂視人間:“你的聲音我已聽到了。執此仙令,自返神霄,自當暢行無阻。”
無限燦光織成一玉牌,落到豬大力麵前。
其上道字,鐫曰——“出入平安”。
執此仙令,可保平安。無論神霄局勢如何崩壞,諸天怎樣亂戰,蕩魔天君已然橫天的羽翼,總能保下這一份香火情。
豬大力知道,這或許就是他唯一的收獲。
在一眾朝不保夕神霄本土生靈,他已得豁免,還有什不滿足呢?
但他的手終究沒有抬起來。
仙君看著他,沒有說話。
豬大力道:“這塊保命符太重,我接不住。”
他苦澀地搖了搖頭:“我知道您並不是他。”
矜冷的仙君抬了抬眼,像是終於有了一點驚訝。
而豬大力繼續道:“但能代表他站在這,您一定也是他最信任的人。”
“我拚盡了所有才來到這。”
“隻是想問他——”
他昂著頭,像是永遠無法再低下去:“天下太平的理想,是不是真的?”
仙君沉默了片刻,反問道:“你最早在哪闡述太平?”
“在摩雲城很多個不眠的夜晚。”
“後來你在哪闡述太平?”
“金宙虞洲,太平山。”
“現在你在哪?”
“現世,觀河台。”
仙君懸身而歎:“我想這就是他的答案。”
豬大力粲然笑了。
“如此,我心足慰。”他仍然沒有去接那保命符,反而是張開了雙手,以示赴死之心:“請殺了我。我沒有守住這份答案的力量。”
“無妨。”仙君抬頭望天,看了一眼那華蓋般的人道功德:“有這份人道功德的反哺,他的傷勢已經不成問題——無非一個態度,誰想知道,誰就來逢。”
白日碑就聳峙在此。
天上地下,無有不應。
古往今來,無有不逢!
豬大力抬手接過那玉令。
仙令上的四個字,已經變成“天下太平”。
他將此令置於懷袖:“我當奉往太平山,令在我在,令失我亡。”
就此轉身,負雙刀而去。
白日光照其身,他越走越開闊。
來時步履維艱,去時天高地遠。
懸在白日碑前的仙君,霜發微揚,額上龍角褪去,眼睛一眨,已如明月在天。華袍仍在,風采不同。
若說前一刻是仙君臨世,此一時便是雲起霞生。
清冷而絕麗,恍惚雲夢中。
所謂仙姿,不過如是。
“暮先生,以這位天官的修為,斷無可能看出我的不同……”她轉眸問道:“可是我的如意仙術還有什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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