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2章 勝負手
“他輕視朕。”
紫極殿中,朝臣都已經退去,已經憑借妖界戰事贏得巨大威望的齊天子,獨自走下丹陛,走在空曠的殿堂。
他之當國,大體沿製“元鳳”,也不改被定義為篡逆的極樂朝善政——事實上極樂朝隻持續了半天,很多政策都隻是頒布了而已,真正施行都是在長樂朝。
皇宮一應布設都如故。當今天子崇儉尚質,少置華物。眷懷父君,不改齊儀。
但與聖文皇帝不同的是,今君極少停駕東華閣……朝前的章事簡略,鑾駕上也就閱了。他的讀書和靜思,要是在專注修行的得鹿宮,要就如今天這般,於退朝之後,空蕩蕩的紫極殿。
他不“小見”,很少私下接見某一個臣子。最多就是朝議結束之後,讓某幾個人留下來,再議某些具體而未竟的事宜。
亦如今天……高聳的庭柱前,國相江汝默也在。
皇帝挺拔的身形,包裹在神秘威儀的冕服中。本來“諸子最平”的樣貌,也有了幾分不言的威嚴。
他平實的聲音,也在大殿的回響中,顯得遼闊悠遠。
“倘若父皇仍在,無論有多少理由,他都不會放任齊國進一步壯大。”
“事實上今日景國釘在齊土的這些釘子,大部分都是姬鳳洲親手釘下,他在登基之前,就對東國嚴防死守,甚於秦楚。”
“無論給當前局勢找多少借口。他放手東域,將那些針對父皇砸下的釘子,全都棄擲……就是篤信他吃定了朕。”
皇帝的旒珠搖曳,說到那個“吃”字的時候,才陡見幾分淩厲,有了龍食虎的森嚴。
穿著官服的江汝默,大大方方地站在殿中,既不見謹小慎微,也不見春風拂麵。
他那張格外慈祥的臉,有的隻是平靜。
“陛下之尊,豈由誰言?視輕視重,不移九鼎。”他的聲音也是輕緩的:“陛下何須在意?”
朝野之間一直有傳言——天子獨重李正書。長樂朝的相位,是為李正書而設。
當下江汝默隻不過是“暫代之”,空攝其位,等李正書再熬幾年資曆罷了。
但從來沒有人見到江汝默的不安。
有輔佐霸業的晏平珠玉在前,有聖文皇帝為下一任留下的賢臣李正書在後,他始終是那副好好先生的樣子,好好地坐在相國位上,就坐在自家門前打盹兒。
皇帝哂然:“朕當然要在意。天下臣民輕朕,則朕如塵埃。中央天子輕朕,則滄海遊龍!”
“這是多好的一件事。”
站在這父兄都曾‘踞陛上’的紫極殿,自廣闊殿門看歌舞升平的臨淄城。
他抬眸而悠悠:“下棋有時候贏的是氣勢,但氣勢並不總是等同勝利。天下奪名,而朕取實地。未到收官,豈知何為勝負手!”
……
“大齊帝國的勝負手,在於蓬萊。”
“號稱‘天下善戰者’的兵事堂首席,斬妄見道的靖國公,還有冥府稱尊的靈聖王——”
“大齊九卒,出動了兩軍,這陣容靖海都打得……宋淮是人是鬼,都難翻此篇。”
東王穀外,大軍壓境,刀槍如林。
厚重如山的博望侯,誠懇看著對麵身如修竹的東王公:“這不過是走個過場。東王穀是亡是滅,都不影響大局……”
他笑眯眯的:“咱們拚什命啊?”
“東王公”是一個代代相傳的名號,曆來東王穀的領袖,都以此稱。就像曾經的血河真君一樣。
不過自從孟天海事件後,對於這般傳承久遠的名號,大家總有一種“視之如老”的警惕,總會猜想皮下是否是今人。
當代東王公也就罕見地傳出了自己的名字……他叫“施與”。
他的姓是“舍”,名是“予”。從姓名到長相,都很適合仁心館的氣質,反不似東王穀一貫給人的印象……亦正亦邪,也醫也毒。
不同身後一眾東王穀高層的凝重,中年模樣的他,麵色紅潤,表情輕鬆:“當然了!咱們學醫之人,最重養生,打打殺殺哪適合我們?”
“不如博望侯把兵撤了,老夫做東,咱們坐下來喝酒賞花,靜待天下之變。亦不失和平之德。”
東王穀名為“穀”,也確實是山陵所圍。但並不是什偏丘狹道,穀內別有洞天。
其內時空延展,毒窟連環,藥圃綿延,不輸於一個小世界。
且因為東王穀對靈藥環境的嚴苛要求,多年經營下來,穀內靈氣如霧。積在穀外都成慶雲,草木的清香,叫凡夫嗅而延壽——
當然齊軍是不敢相嗅的。出征前個個都含了“穀氣丸”,不飲此地水,不食此地糧,連空氣都不接觸。
“你做東?”
重玄勝不笑了。他坐在那張隨軍抬來的大椅上,睜開半倦不倦的眼睛,聲音輕緩:“這東域到底是誰做主?”
東王公肅容:“自然是臨淄城那位陛下做主。施某失言!不知博望侯是否舍得,做東請在下喝一杯呢?”
“自然。”重玄勝從鼻腔哼出傲慢的聲響:“帳中早已備好薄酒,施先生這便來飲吧。”
東王公當然不可能跟他進軍帳。
雖則當代博望侯長袖善舞,東域到處都是他與人為善的好名聲。
可真正避免不了與齊齟齬的,哪個不知他和善的肥軀下,是個黑心肝?
相較於他那個笑麵人屠的叔父,他倒是不常殺人,但陰損狠毒之處,尤有甚之。這些年來他執掌了重玄家,哪個對手落得了好?
這要是進帳喝一杯……怕是杯子還沒舉起來,就被大軍陷殺,兵陣磨死了。
“天地何其廣闊,你我英雄,豈能仄處一室。”東王公作豪邁狀:“侯爺!何不以險峰為座,看山海放景,飲朝露之酒,曠日月之序,你我縱情啊!”
重玄勝擺了擺手:“你說話太文雅,本侯跟匹夫待久了,聽不太慣。”
他肥大的手指,懶懶地抬回來,指著東王公身後那位麵容英俊的真人:“本侯記得你……度厄右使謝容,對嗎?”
這位當世真人,微微低頭致禮:“有勞侯爺掛念,在觀河台上,在下有幸與您見過一麵。”
“是啊!”東王公適時補充:“上一屆黃河之會,東王穀受薑道主之邀,全程負責黃河之會醫治事宜,診金分文不取。侯爺當時帶隊,真是英姿勃勃……”
重玄勝揮了揮手,示意他不用再說。
所謂的天下大宗,在霸國麵前,一直都沒有太大的話語權。且隨著時代的發展,愈發“聲微”,豈不見南鬥移,血河覆?
在霸國主導的神霄戰爭之後,更是如此。
諸天聯軍都沒有撐到大宗入場的時候,後者自然也無法分享事功。
重玄勝都已經帶兵打到東王穀的家門口了!
一直得到東王穀暗中支持的申國,都已經荒棄宗廟,“納土歸齊”。
他家的亡國天驕江少華,不也藏在東王穀的隊列後,不敢言恨嗎?
東王穀外,歸屬於這天下大宗的勢力,已經被齊軍一掃而空……就像那一處處被兵煞焚盡的毒瘴。沒有十年經營,回不得舊貌。
博望侯稍微緩和一下態度,東王公也要立刻順著台階走。謝容區區真人,哪有傲氣的資格。
他的謙卑合情合理。
然而今天的博望侯並不八麵玲瓏……反而傲慢,甚至有些張牙舞爪。
其人好整以暇地靠坐著,以森森軍陣為儀仗,用鼻孔看人:“如果本侯沒有記錯,你和太虛閣員劇匱一樣,都是明國人。”
謝容依然謙聲:“在下確實生於明地,不過明國不複,亦不言明人。至於劇先生……我何德何能,可與之並論!”
“你的賣相不錯。”重玄勝漫不經心地瞧著他:“但不知為什,本侯看你不太順眼——你有什要跟本侯解釋的嗎?”
三三屆黃河之會的參賽選手,年輕氣盛的蹇子都,終究按捺不住,怒聲而前:“你莫名其妙地看人不順眼,還找人要解釋!都說中央蠻橫,天下有蠻於中央者!”
當他發怒的時候,耳洞的小蛇都跟著嘶聲。
重玄勝卻看都不看他,隻對東王公道:“你說靜待天下之變,本侯也能理解。但重玄遵伐刀蓬萊,必有所獲,本侯揮劍醫穀,卻無寸得。傳出去天下人會怎想本侯——當初這世襲罔替的侯位,難道是他讓的嗎?”
“是不該叫天下有此錯想!”東王公謙聲恭意:“依侯爺來看,東王穀應該表現出什樣的態度呢?”
重玄勝這才漫不經心地指了一下蹇子都:“這個人叫什,本侯不記得他姓名。但他不禮貌,你也看到了。”
東王公不置可否,隻道:“還有嗎?”
“當然還有一個度厄右使謝容。”重玄勝悠悠道:“因為他還沒有跟本侯解釋。”
謝容翩翩一禮:“也許是謝某不該自稱明人,明地即齊地。謝某在入穀之前,該是齊人才是。”
“不對。”重玄勝說。
“也許是因為我醫術不精,徒有虛名。”謝容很認真地找理由:“也許是因為我不該姓謝——”
“不用解釋了,謝右使!”東王公直身昂視重玄勝:“東王穀不會放棄任何一個自己人。博望侯,或許施某應該向你證明,東王穀何以久在!”
重玄勝靜靜地看著他,他也並不改色。
而他身後的東王穀高層,個個握緊了兵器,雖有決死之態,也多麵起悲意——所有人都知道戰爭的結局。
從頭到尾都被忽略了的蹇子都,在驟然安靜的此時,才真正感受到來自霸國的恐怖壓力。勝於山海,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本來瞧不起國破家亡都不敢露頭、更不敢言恨的江少華,認為這位黃河前輩不過喪膽匹夫。直到直麵博望侯威嚴的此刻,方知臨淄是何等遮天蔽日的陰影。
這樣的齊國,怎敢恨?
“東王公……嘖!”
這份令人恐懼的安靜,被重玄勝的聲音輕輕敲破:“本侯現在聽到什公啊王的,就很厭煩。”
他慢慢地眯起了眼睛:“你這個‘王’字,齊國認嗎?你這個‘公’字,是誰敕封?臨淄城未有一紙書名,你已是僭越。施與,你僭越了很多年!”
甲光照日,槍矛成林。招搖紫旗如雲滾,一霎天見低!
今伐東王穀,不過三十萬郡兵。
博望侯連那剩下的一半【秋殺】軍都沒有調用。就是實打實地用齊國二線軍隊,將東王穀斬枝除蔓,圍得風雨不透。
戰爭的藝術,早在封穀之前就叫這天下大宗領教。
東王穀那些不成體係的軍隊,正麵撞來,隻有被屠殺的命運。
須得騰龍境以上的修行者,才能給齊軍帶來一點麻煩,但也隻是“麻煩”。
對於低階修行者的獵殺、對於中階修行者的圍殺、對於高階修行者的磨殺……國家體製下的軍隊,早就有了非常成熟的經驗。
那些已經成為曆史的古老宗門,都是見證。即如兵仙楊鎮當年所說——“所謂伐山破廟,不過烹牛宰羊。”
“‘王’字可削,‘公’字可除。一如長生君舊事,施與願俯首!”東王公抬高聲音:“我之個人榮辱,不值一提。東王穀興衰存續,重於千秋。然而山海可平,醫者能死,唯獨我們東王穀,不會放棄一個自己人。”
重玄勝咧了咧嘴:“是啊,長生君舊事!長生君被削了帝字,滅了宗門,寄身求活才獨存……卻於天外叛族,留恨星穹。此之謂‘恨難平’。”
“本侯今日也要留下你,等著你將來給驚喜嗎——”
他一揮手,打斷東王公想要開口的解釋:“你明明知道,既然景國已經放手,東王穀便沒有任何資格跟本侯談條件!但你還是這做了。你既然不是人盡皆知的蠢材,那便是有著人所不知的隱秘。”
他的視線落回度厄右使:“謝容啊謝容,你身上到底藏著什?要讓這位施與真君,以二十七萬東王穀門徒的性命,為你轉圜?”
東王穀外帶著靈藥清香的風,這刻似也濁而重。
濟世長老盧嬙和蘇椽麵麵相覷。
一貫自傲的宗門天驕蹇子都,呼吸艱難,陷入巨大的恐慌中。此刻他恐懼的並不是生死,而是一種冷酷的未知。像有一支無形的筆,正在否定他過往的人生。
就連度厄左使季克嶷,一時都陰晴不定。
此前長期駐守浮圖淨土的他,在年前就已經歸穀。不是他不夠強,不是東王穀在迷界的投入不夠多,是迷界已經不再需要他——這種大勢必然,讓他對齊國威嚴的認知尤為深刻。
齊已霸東海!
整個迷界,也隻有蓬萊道主注視的蒼梧境,和人皇遺留、法家自治的天淨國,尚且可以關起門來自賞春秋。除此之外,能在迷界保留駐地、擁有成建製軍隊的,其實隻剩下一個暘穀。
暘穀自創立之日,就以駐守海疆為責,數千年來一直是迷界戰爭的重要參與者。
隨著海族的投降,海族勢力在迷界全麵退潮,僅保留娑婆龍域和東海龍宮作為駐地,人族海疆壓力驟減……暘穀上下都有些迷惘。空前的勝利,並沒有帶來想象中的圓滿,反而是長期以來的堅守,變得空空蕩蕩。
大齊帝國的近海總督葉恨水,正在推動“遊子歸鄉”,意圖讓暘穀戰士重歸東域。此事若成,既是曆史的回響,也能再度補強齊國。
將主嶽節還沒有給出正式回應。
但暘穀四大旗將之一的鎮戎旗將商鳳臣,最近頻繁往返於臨淄、暘穀。另一位景山旗將符彥青,則是常駐懷島……
可以說這件事情已經在穩步推進,隻差一個恰到好處的時機。
在這種情況下,齊國對蓬萊島的討伐,就尤為重要。
蓬萊島已經是東海之上,唯一一個能夠對齊國說“不”的聲音。若能一鼓而平,則可以很大程度上打消暘穀的疑慮。
重玄勝說得對,失去景國的幹涉,在東域範圍內,東王穀還有什資格跟齊國談條件?
“我認了!”謝容主動往前數步,俊臉作慘色:“薑無量篡國之時,我的確以明國遺民的身份,暗投明王管東禪!”
他對重玄勝一禮:“博望侯明察秋毫。此我一人之罪,要殺要剮,但請依律而行,秉大國氣度……勿殃同宗!”
重玄勝笑了起來:“看來你是半點誠意都沒有,你把本侯當成你身邊的那群蠢貨,以為本侯也可以被愚弄。”
他的笑容如此溫和!
但未言的殺意遠比兵煞更森冷。
為君侯者,一意發萬軍,一言覆山門。
三十萬大齊東軍,如沉默推進的洪湧。抬著博望候的大椅,則如孤舟後移,在洪湧中回撤。
恰於此刻,有一抹慘綠過長空。
綠色的淺霧,像夢一樣靠近,薄如輕紗……披謝容。
這是一次自東王穀內部爆發的進攻,以猝不及防的姿態,撞上了口口聲聲要為宗門赴死的度厄右使。
綠霧飄蕩,竟如活物一般,蜂擁著向道軀內部而去。
幾乎是瞬息之間,謝容身上就泛起密集的疙瘩,轉眼膨脹為膿。
他的氣息飛速墜落,俊麵斑惡,容顏恐怖,身上散發出濃烈的惡臭。
與此同時,東王穀內,一襲綠袍的男子漫步而出,蒼白的病容略帶癲意:“謝右使,要想不殃同宗,你可不能以此而死啊!”
當今之時,也隻有東王穀近五十年最強天驕……號為“瘟真人”的謝君孟,能有此般用毒的手段。
龍宮宴上曾列名,朝聞道天宮有坐席,謝君孟一直是東王穀傾力培養的天驕,是許以宗門未來的人物。
他的出手,不僅僅是一位當世真人的倒戈,更代表東王穀內部的分裂。
“謝君孟!”東王公猛然回身,身上有千百道半透明的波紋顯現,如同牽絲線,他便對抗著此線,抬手怒指薄霧後走來的綠袍客:“宗門養你教你,使你有今日,你竟然數典忘祖,背棄宗門!”
他身上的“牽絲線”,正是謝君孟偷襲謝容的那一刻,由重玄勝所施加的“力”……在劇烈的對抗中,顯現為半透明的線。
無盡的吸力和斥力,牽製了他的道身,令他沒能及時出手。
謝君孟和重玄勝能夠配合得如此默契,絕不是臨時起意,必然早有勾連。東王公不免生恨!
在涉及宗門生死的大戰中,他都沒有讓謝君孟走到台前。就是做萬一之準備,想著若是東王穀不能避免滅宗,或許謝君孟可以借助宗門秘境逃離,還有機會保留宗門傳承。
怎都沒有想到,謝君孟竟然是那個背叛的人。
“宗主大人。”謝君孟麵上有癲態,眼神卻冰冷而靜:“我為東王穀之存續而戰鬥,您卻把東王穀推向深淵。是我背叛了東王穀……還是您背叛了東王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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