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2章 食宴(下)
陸吾再次叩了叩桌子,禽獸們陸續退場,裴液和李西洲做了告別,目送著青鳥的身影消失,西王母之夢中隻剩他一人。
他照原路朝西庭心返回,神山風雪撲麵而來,錯覺中還以為回到了外界,不過沒有沉重的身體,咆哮的風雪也造就了一種安靜。
但這時候他微微一怔,前方積雪之上星原之下靜靜立著一道身影,四蹄有翼,乃是英招。
裴液微笑一下,走過去,在這高大神俊的異獸旁邊停下。
不是第一次了,兩人宴散之後的閑聊。
自一同穿過風雪,重取西庭心之後,命犬之會開得次數不多,大概十指可數,其中這位英招參會的次數又要減去小半。但每次隻要它在,結束之後就會在宴散後的崖邊等他,相聊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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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前輩見識又多,言談又溫和真誠,雖不見麵目身份,但裴液已漸漸有交心之感,隻是近兩三個月來沒有見麵,今次又事危任重,他幾乎忘了。
「前輩,今日不忙?」裴液聲音比平時低了些,也許因為英招總是語氣平緩,從無急躁,裴液在它旁邊時也就不自覺慢聲。
「尚好。」英招道,靜水般的眸子看向他,「抱歉,我不能去幫你解圍,也出不了多少力。」
「裴液從沒為前輩做過什。」
英招微笑一下,道:「西邊風光如何?」
「五月之末,仿佛神京四月之初,比少隴冷得多。地高,馬跑兩步要多喘半口氣。」裴液道,「前輩沒有去過西邊嗎?」
他了解神京風物,裴液前幾次已經知道。
「很久以前去過兩次。是冬天,也沒多少東西可看。」英招道,「有個問題書中沒有,我向你請教一下,春天的天山腳下會開桃花嗎?」
「會,我在謁天城就見了兩株。」裴液道,又有些好奇,「沒有記載花木氣候的書嗎?」
「有很多,不過我手邊的許多自相矛盾。有的說活不了,有的說生長如常,還有說雖能成材,但不能開花。」英招露出個有些滿足的微笑,「那日忽然想起這個問題,翻了翻卻沒找到答案。」
裴液笑:「前輩還有什問題都可一並問我,我幫前輩留意。」
「別的暫時還沒想到。」英招道,「在西邊可結識什人物嗎?我聽說天山的掌門連玉轡是位俠士,不過當時沒打過什交道,近年也沒有消息了。」
「還沒登上過天山。」裴液想了想,「劍篤的孤女鹿俞闕吧,是位新朋友。
很正直可愛的姑娘。八駿七玉的幾位也都很好,都很俠義,生得也都很好看。也結識了幾位掌門人————以前覺得他們深不可測,此番打了交道,發現倒也都還好。」
「從高往下處理,艱難就會變得簡單。」
「我也是「從高往下」?」
「實力和地位雖然不是,心態和行事卻高高在上。」英招偏頭看著他,「你有膽魄有實力從直中取,自然就覺得簡單————很好,我很敬佩你。」
裴液「嘶」了一口氣,笑:「豈敢豈敢。前輩別再折晚輩的壽了。
「聞道有先後,並不在長幼。」英招平和道,又看了他一會兒,「太子不和你生氣嗎?」
「什?」
英招難得沉吟,組織了一下語言:「你總是,結識很多好看姑娘的事。」
,「你會如實跟太子說嗎?」
裴液不知為何感到一種不安:「————當然。我又我又不做什虧心事。」
「話雖如此,但心上人和他人離得近本身就構成惱怒的理由。」英招似乎想起某種往事,提醒道,「也許太子表麵上大度,心底還是記你的帳,你還是注意些。」
「————哦。」裴液如此一想,好像忽然解開了幾次女子情緒不佳的謎題。
英招抬起頭來望了望,神山風雪如晦,更上是漆黑星綴的夜幕,而在無垠夜幕之上,那雙巨大而漠然的金瞳依然鑲嵌著。
「這就是真天之權的代價嗎?」它道。
「而且是得到控製之後的代價。」裴液沒抬頭,也知曉它望向的是什。心神境承受的重量確實夜以繼日。
「我想同你說,別用第二次了,但想來是無用的話。」
裴液沒講話,他望著崖下的風雪,觜殿的水光在遠處像一顆珠子。他猶豫一下:「前輩,你覺得,我能取得西庭主之位嗎?」
「命犬要做的事,至今還沒有失敗過。我也相信李緘。」英招安靜地看了他一會兒,忽然道,「裴液,你覺得累嗎?」
裴液一怔,迎上這雙不似獸類的眸子,他想了一會兒:「比起累,我更害怕無能為力的憤怒。」
「其實,我一直想問你,你為什想入主西庭呢?」
「握住力量,殺了雍北,殺了太一真龍仙君。」
「西庭主不是力量,是權力。」英招輕聲道。
「有什分別嗎?」
「力量屬於你自己,權力卻總有它的來源。」英招看著他,「記得頭回見麵那晚,你我聊過類似的話題。」
「是。」
「你也許是基於某個目的去握住權力,但權力是黏在身上紮進肉的東西。也許後來,你就忘了你是要用它做什,隻記得不鬆開它。」英招輕聲道,「或者,你很清醒,但是身不由己。」
「————我不太能理解。」
「嗯。因為隻有彼時彼刻,你才會恍然。你以為擺脫了它,其實沒有。」英招道,「但無論如何,我們已分食王母之宴了,盡可相信命犬的行動————我隻是希望你能多想幾遍,自己為什要奪取這個位置。」
「時間差不多,就此別過了。」英招道,「早日安全回來。」
裴液點點頭:「下次見,前輩。」
他從西庭心從心神境的深處上升,在抵達清醒層之前,觸及到了王母之宴賦予的夢境。
這是一場彼此拚接的夢境。
西王母之夢以它不可知的神力為這個世界編織出一份即將落定的現實,為了將之實現,飽餐後的命犬們從宴桌上走下來,按照特定的軌跡步入人間之中。
裴液不知曉其他幾人做的是什夢,他夢見自己身處一片奇異美麗的山水之中,周圍花木草樹都是不曾見過的樣子,每一株都別致精美不似人間所有,堪為任何愛花者的珍藏,但在這遍地生長。
「————嗯。」
陽光很好,天很高,微冷的風吹拂著頰麵,裴液有些怔然,因為上次的夢境隻是一片白霧,遠沒有這樣詳細。
腳下顯出一條路來,向前通往遙遠的深處,裴液向前行進,一路上悅耳的鳥鳴相伴,魚躍鹿隨,入目的一切似乎都為他的到來而搖曳。
裴液不清楚自己走了多久,大概這樣的路途實在太過美妙,令他微醺如醉,直到道路開始向上延伸,他登上了一座山。
花木幾乎消失了,這遍地是玉石,琳琳琅琅,諸色乾淨。有清澈的水,在玉石間流淌。仰望向上,此山高大,仙意盎然,諸多生靈都止步於山腳之下,沒有絲毫僭越。
裴液隻自己向上攀登。
他有些迷惘,因為不像上次一樣,有清楚的要做的事,他沒看懂自己需要做到什,但路確實一直在腳下延伸。
他不停向前走,有時停下來拾起捉眼的石頭,有些驚訝地發現上麵大多繪著繁複的圖案,紋路細致而清晰。裴液辨認了一下,往往是樓閣屋宇,精細得令人難以相信,仿佛把一棟小樓全部的細節都以某種方式拓印了上去。
還有的是文字,有的是花木,有的是飛禽走獸————絕大多數他都從未見過。
如此一路向上攀行,這山不矮,但也並沒太高,攀至山頂時日未西落。山頂上空曠乾淨,所以唯二的事物一下就映入視野。
一方足有幾層樓高的玉石佇立著,其下是一道綽約的身影,像顆米粒,又裙擺飄飄。
是位女子,她分明就倚在石下,但裴液走得越近,就越覺得她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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