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液當然記得金玉齋是什地方。
少隴道屈指可數的大商會,主做玉石奢物、書畫瓷錦生意,裴液本來是跟它毫無交集的,甚至不一定知曉這個名字。但它在最高層還做了一種生意,每年隻進八九斤,二十年才來往了二百來斤,卻已賺得盆滿缽滿。
這生意叫“心珀”。
少隴寅州城旁現今還有他們被查封的莊園,無洞前輩曾經在湖底找到崆峒張梅卿的屍骨,藉此證明了這家商會已經成為歡死樓的傀儡。
隨著兩隴歡死樓垮塌,一切相關勢力都迎來了清理,金玉齋當然緊隨崆峒之後。
西隴礦石豐富,謁天城是西境大城,當年這家商會在謁天城有一座來往之商樓是在情理之中。這家商樓顯然也是當年被查封的,但現在卻落入到弈劍南宗手中…
他想起來:“鍾先生,前年秋冬西隴清掃歡死樓,主要出力的是哪幾方?”
“唔?”
“仙人台的力量在西隴似乎難以完成快速、大規模的清查。”
“哦。當年是仙人台牽頭,聯絡西境諸家門派出力,朝廷也有出兵封鎖。”鍾曜道,“因為事涉雲琅、崆峒兩派,天山、南宗、雲山這樣的道啟會劍門都出了很多力。當時仙人台羽檢大量進入西隴,但畢競了解有限,具體事務的執行還是主要依靠門派,羽檢主要是監督和記錄。”
“李家沒有參與嗎?”
“盡力參與了。”
鍾曜的語調一如既往,但裴液難得聽出一種幽默,他笑笑:“那謁天城就是南宗負責。”“………這就不清楚。”鍾曜道,“鶴檢是說,當時南宗清理歡死樓後,就占據了他們本來的據點。”“也許。”
“歡死樓為什會跟此事有關呢?”
“應該說,這本來就是歡死樓的事情。”裴液道,“當年他們百般謀算,就是為了得到西庭主之位。隻是前年被清除出局了。”
“原來如此。”
“李家這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
“那我問一個鍾先生知道的。”裴液道,“觀梅小院是什地方?”
“一處老宅院,在謁天城的西南角,中有一棟三層小樓、兩處廂房,和七十七株梅樹。”
“誰住?”
“也許現在沒有人住。”鍾曜頓了頓,“但三十多年前,這是李家的宅子,家主的姑姑一一李燕牢來謁天城時喜歡在此居住。”
裴液疑惑地看著他。
馬車速度緩慢下來,漸漸停下。
“後來盛雪楓與李止成婚,這座小宅就做了陪送之一。”
簾外傳來禦者的低聲:“主人,金玉齋到了。”
舊商樓頗有年頭,但沒有變得破敗,夕陽下的木板依然帶著油潤的光澤。代表兩年以來一直有人進出來往。
收集到的供詞也是如此,這家商樓依然做四方的生意,隻是人員更換了,名號也從“金玉齋”變為了“縱橫商號”。
裴液掀起車簾,幾名公差把守在門前,俱無修為,看起來不是很牢靠,但視線再向上一移,就能見到樓簷上垂腿而坐的灰白鬥篷了。
其人身材修長,依然掩不住腰間劍形,分明沒雨也扣著兜帽,頗顯出幾分與世隔離的味道來。一行車馬過來早驚動了她,正合上手中書籍,投了視線過來。
“天山守備之處,閑人勿近。”她平聲道。
裴液走下車來,仰起頭:“左丘同修。”
左丘龍華微微一驚,沒料到忽然在這時見到這張臉,全沒準備說辭,一時訥訥無言。
她抱著劍從樓簷滑落下來,裴液道:“我下山來調查些事情,這是左丘同修把守嗎?”
“嗯。”有了話頭就好,左丘龍華回憶道,“裴同修走後,隻頭兩天有些變動和騷亂,後麵就安穩下來,仙人台的羽檢們也到了,把南宗之人一一控製住後,大師姐、寧師弟、我就分散在城中樓頭做崗哨。”她仰頭瞧了瞧身後:“這樓也高,我在這正好一舉兩得。”
然後又看了看裴液身後的鍾曜,似乎猶豫不知該不該問。
“這位是【拾花驚夢】鍾曜先生,現下為麟血李家做事。”裴液道,“我受李台主所托,和李家家主李神意重回謁天城調查貴派葉池主的去向。”
“唔。”
這位同修在修劍院就一直是寡言少語的性格,兩人雖然推斷來說早該熟識,但其實沒說過很多話,直到現在也是如此。裴液想了想:“能不能勞你告知【子登】仙子一聲。也提幾位南宗真傳過來問話。”但這話音還沒落,一道衣袂破風的聲音已經驟停在了身後屋頂。
贏越天倒沒有戴兜帽,一雙海一樣深邃的眼睛落在了幾人身上。
“大師姐。”
“唔。”贏越天看著裴液,頓了幾息,“龍華,你去仙人台提人吧,我來同裴少俠說話。”“贏仙子。”裴液正待回頭再介紹一下鍾曜,贏越天已朝其人點了點頭。
“鍾先生,許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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