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太後沒有趙煦的經曆,也不知道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輿論操作手段。
在聽了趙煦的話後,自然是很詫異的。
“不會吧……”她自語著:“吾聽說此事人證物證皆在……”
趙煦的笑了笑:“母後,且等有司調查清楚再說此事吧!”
“也好!”向太後微微點頭。
趙煦輕笑著,握住向太後的手,寬慰道:“母後放心!朝廷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放過一個壞人!”
“嗯!”向太後終於露出笑容來。
趙煦卻是眯起了眼睛,心中無數心緒開始湧動。
他當然知道,向太後作為士大夫家庭出身的皇後,對受托人霸占、挪用、貪汙委托人的財產天生敏感。原因很簡單一一士大夫之間,互相扶持是一種托底的契約。
你像向家,為什能在向宗敏後維持家世不墜。
靠的就是諸多親戚朋友世交好友的托舉。
就連向太後能入宮,也是多虧了向家和曹家多年深厚的交情,從而讓慈聖光獻在給趙煦的父皇遴選皇後的時候,直接就選了她。
對士大夫們來說,世交/親族就是他們的安全網。
是他們墜落後的保障!
所以,任何可能破壞/影響這種安全網的行為或者事情,都會讓他們破防!
始作俑者,其無後乎?
今天,丁騭可以貪汙、挪用、霸占被受托人的財產。
明天這樣的事情,會不會發生在我的子孫後代身上?
我的子孫後代,會不會因為丁騭沒有受到懲罰,從而失去安全網的庇護?
於是很多人的心思就會立刻變成:丁公默,汝大逆不道,罪該萬死!
至於真相如何?會不會有隱情?
無人在意!
因為這是階級敘事!
趙煦倒也不是想要當青天大老爺了。
而是,他的政治嗅覺,讓他嗅到了一些不同尋常的痕跡。
對付一個丁騭,需要這樣大動幹戈嗎?
而且,丁騭都舉手投降了。
但這些人卻還在不依不饒!
完全不顧士大夫的體麵與默契!
這就隻有一個可能了一一打丁騭是幌子,借著打丁騭,攻擊他背後的人才是真的。
那誰最可能被丁騭拉下水?
答案顯而易見一一舉薦丁騭的蘇頌,還有作為丁騭妻兄的禦史中丞胡宗愈。
而這兩個人,如今有個共同的身份一一帝黨!
這就讓趙煦警覺起來了:你們想做什?為什要這做?誰指使你們這做的?
甚至……
會不會存在一個陰謀反對趙官家改革/中興大宋的既得利益集團呢?
千萬不要高看皇帝的心胸!
在涉及自身權位的時候,那真的隻有針尖大!
別說有懷疑了,便是空穴來風的事情,很多皇帝都會較真。
趙官家們就更是其中佼佼者。
沒辦法!
誰叫趙官家們的來時路,過於的坎坷?
不信的話,去景靈宮的太廟看看吧!
看看太祖皇帝的神主牌,擺在哪個位置?
是始祖位嗎?
大宋立國迄今,已有百二十餘年,但開國的太祖,在太廟的位置,卻不是始祖位。
這實在有些說不過去。
這就是大宋王朝的現實。
趙官家們連一個都死了一百一十多年的人,還在嚴防死守,害怕其影響力增加,動搖自身合法性。在現實政治中,發現有人或者事情會對自己產生威脅的時候,會做何反應,還用多說嗎?
相對而言,趙煦其實還算是開明的。
他甚至願意去調查,查清楚事情再決定接下來的動作。
而不是直接命令探事司全體出動,甚至將相關官員直接逮捕,送到詔獄去感受一番官家的溫暖。隻能說,感恩吧!
在等待童貫的時間中,趙煦開始和向太後吹風。
“不知道母後有沒有發現,近來京中似乎炭灰到處都是……連皇城都落下了許多呢!”
向太後聽著,驚訝起來:“有這個事情嗎?”
常居保慈宮的她,除了聽政外,很少出門。
除了偶爾和熟悉親近的命婦們遊園外,就是來趙煦這了。
於是,她扭頭問著一直侍奉在身後的尚宮安慈仁康夫人張氏:“夫人可有曾聽聞?”
張氏躬身答道:“回稟娘娘,臣妾確曾聽內侍省的人,談起過今年冬天以來,皇城中落下了許多煤灰,內侍省每日掃灑,都難以清理幹淨!”
向太後大驚:“競有這事?”
皇城的潔淨,是一等一的大事。
不止因為皇城是帝後的居所,也因為皇城中有著曆代先帝留下的禦筆文集。
也就是所謂的龍圖閣(太宗)、天章閣(真宗)、寶文閣(仁宗)以及剛剛落成的顯謨閣(神宗)。這些地方,既是存放著曆代先帝文集、禦筆、畫像以及即位前旌節、冊封詔書、即位詔書的地方。同時也是非常重要的政治活動場所。
曆代趙官家,都會在這些地方,召開一些重要會議。
趙煦就曾在顯謨閣落成後,多次率宰執們參觀,以此彰顯自己決心繼承先帝聖德的決心。
更不要說,皇城外麵就是景靈宮。
而景靈宮是大宋的太廟!
煤灰要是落到太廟,甚至落到祖宗們的牌匾上,那就搞笑了。
所以,向太後立刻緊張起來,對張氏道:“夫人,景靈宮可有炭灰落下?”
張氏搖頭道:“大宗正並未有稟報……”
“但想來,皇城都有落灰,景靈宮也應該有!”
“夫人馬上派人通知宗正寺,命大宗正加派人手到景靈宮中灑掃,不可令列祖列宗神主受驚!”向太後立刻吩咐。
作為聽政太後,她最重要的職責之一就是一一保護宗廟。
而宗廟在封建王朝的地位,是和國家相同的。
社稷社稷,指的就是朝廷和宗廟。
“諾!”張氏立刻就領命。
做完這個事情,向太後就忍不住合十歎道:“阿彌陀佛!阿彌陀佛!菩薩保佑!”
然後看向趙煦,道:“多虧六哥提醒的及時!”
“不然吾恐怕就要獲罪於祖宗神靈了!”
在封建社會的中國,獲罪於祖宗,和西方人的「獲罪上帝’沒有區別。
都是死罪!
哪怕皇帝也是承受不起「獲罪於祖宗’的指責的。
早在武王伐紂的時候,給紂王列的罪名,就有一條是:背棄祖先宗廟,不及時舉行祭祀。趙煦道:“都是母後平日教導的好!也是祖宗庇佑!”
他接著道:“不瞞母後,兒臣以為,將來冬日京中炭灰恐會越來越多!”
“兒臣以為,當早做打算才是!”
向太後想了想,點頭道:“也是!”
其實除了皇帝卷鋪蓋,躲出去外,還有一招一一禁止蜂窩煤或者推高蜂窩煤的使用成本。
這樣一來,趙官家不僅可以大賺一筆,還能繼續安心的宅在宮中,過他的太平日子了。
反正,布衣黔首挨餓受凍本就是常態。
凍死、凍傷也都是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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