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中序和李寰兩人,被帶到殿上後,也是有些激動。
他們雖然都是跳出了選海的京官。
屬於是天下士大夫中的佼佼者!
但,在今天以前,除了當年的進士傳臚大典和瓊林宴外,他們還沒有進過天子堂,在禦前露過麵,更不要說能有機會和天子說話,聆聽幾句德音了。
在宦海掙紮了數年之後,他們才終於有機會,再次踏入這神聖的殿堂。
心情怎能不激動?
於是是連聲音,都在顫抖:“宣德郎(承事郎)臣……臣……中序(寰案……”
“恭問皇帝陛下聖躬萬福!”
“朕萬福!”
高高的禦座上,傳來了少年天子的聲音。
已不再稚嫩,相反開始具備了威嚴。
“兩位愛卿請起來說話吧!”
“臣等恭謝陛下隆恩!”兩人顫顫巍巍的起來。
趙煦也因此看清了他們的模樣。
左邊的崔中序,生著一張國字臉,鼻梁挺拔,雙目有神,眉如遠山之黛,下巴處留著整齊的胡子。他的氣質也很好,自帶著書卷氣,但身材挺拔,看著並不柔弱,反而有著英武氣息。
屬於是標準的傳統士大夫。
趙煦甚至懷疑,他若穿上甲胄,能cos成趙雲。
而在其旁的李寰則不然,生得濃眉大眼,麵部輪廓看著很是硬朗,身材比之崔中序要強壯一些,從其站立的姿態來看,似乎是從小練過武,或者屬於武臣家族培養出來的士人。
武臣家培養孩子考進士,這在大宋的今天並不少見!
畢竟,武臣若混不到橫班,在同級別的文臣麵前,根本沒有話語權。
但文臣就不一樣,哪怕隻是一個選人,也能和高他一兩級的武臣分庭抗禮。
甚至拿著大道理,給人家扣帽子,一般的武臣還不敢反駁。
所以,有條件的武臣,都會想方設法的培養自己家的下一代讀書。
趙煦端詳了這兩人一會,暗暗點頭,然後道:“兩位愛卿,此番出使南洋諸國,肩負重任,當牢記聖人之教,先王之道,勿失勿忘!”
“唯!”崔中序與李寰躬領旨意。
趙煦嗯了一聲,然後問道:“那兩位愛卿,可曾設想過,出使途中,若遇到一些意外或者問題,當做何反應方能不失我中國威嚴、氣節?”
兩人的餘光對視了一眼,然後集體起身,躬拜:“伏乞陛下下降德音,以教微臣!”
這是必須的。
哪怕知道也得說不知道!
這點官場本能,他們還是有的。
趙煦清了清嗓子,說道:“卿等持節出使,節之所在,便是大宋所在,聖人經義之所,忠孝仁義之地!”
為了防止這兩人理解錯誤,陷入迂腐的道德觀之中,趙煦進一步說明:“何謂大宋所在?”“節旄所至,就是大宋之土,持節之人,如朕親臨!”
“何謂聖人經義所在?”
“便是傳教化,播仁義,行忠恕之道!”
“故此,也為忠孝仁義之地!”
價值觀是把利器,也是一種敘事。
它可以區分敵我,定義善惡。
用的好了,振臂一呼,便是贏糧景從,勝過百萬之師。
能滅人國,能改人史,能將天堂變作地獄,也能把地獄變作天堂。
而這正是漢唐以來,中原王朝擅長的東西。
將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綱常倫理與道德,傳播出去。
然後自己掌握如何認證誰是忠臣孝子,何謂仁義忠恕的定義權。
於是,漢興,傅介子可以責問龜茲、樓蘭,甚至可以直接砍下樓蘭王的首級,送回長安,懸首北闕,震懾天下!
而樓蘭人屁都不敢放一個!
於是,陳湯可以一紙文書,發動西域諸國兵馬,對匈奴單於發動斬首打擊,並留下: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的典故。
唐人經營西域,甚至越過了蔥嶺,把手伸到了波斯,在阿富汗建立了護波斯都護府。
更有王玄策,單騎滅了半個印度的傳說。
什叫漢家自有製度,本以霸王道雜之?
這就是!
王道,就是價值觀,就是定義正邪、善惡、仁義的權力!
霸道,就是漢唐的兵鋒,就是我可以發動一場萬遠征,直接隔著幾千,滅掉你的能力!霸王道,相輔相成。
使哪怕王朝暫時衰落,但隻要皇帝稍微振作一下,立刻就能卷土重來。
而且,漢家兵馬,隻要重新出現,立刻就有著當地人筆食壺漿。
敵對勢力內部,更是馬上就會陷入分裂。
幾乎立刻就有人來聯絡,主動充當內應,應外合,幫著作為敵人的漢唐大軍,擒殺自家的君主。趙煦說完,就看向崔中序與李寰,問道:“兩位愛卿,可明白了?”
“陛下德音,臣等銘記於心!”崔中序與李寰連忙表態。
但也沒有立刻發表意見。
趙煦見此,便正式開始了麵試考核。
他首先問道:“兩位愛卿,若在出使過程中,路遇中國之民,為夷狄所欺,該當如何?”
可別小看了,中國人的開拓精神。
事實上,在明州、廣州、福建、蘇州、杭州等對外貿易窗口地區。
如今也已經有了大批的從事對外貿易的商賈、船員。
在一些地區,特別是人地矛盾比較嚴重的明州、福建。
甚至有著一整個村子,都在從事海貿的現象!
這還是趙煦即位前的事情。
趙煦即位後,隨著他鼓勵對外貿易,減輕市舶司的抽稅,並讓韓縝、蔡確、陳睦、蔣之奇等人,拿著地方的公使錢甚至是本該上繳中央的財稅,以低息甚至無息,借給民間商賈。
這就不得了了!
海貿瞬間原地大爆發!
在明州、蘇州、杭州,已經出現了整個鄉甚至整個縣的人,都開始投入海貿的現象!
原因很簡單。
海貿太賺錢了!
在過去,海商們出海,是頂著無數debuff的一一市舶司要抽重稅,官府還有著各種苛捐雜稅,朝廷不重視,將他們當做流民、社會的不穩定因素,甚至動不動就拿他們下獄。
哪怕這樣,各地的海商,依舊穩定存在。
像鬥紐,這種原始的股份製,就是福建那邊最先發展出來的一一全村人一起出錢,按出資比例買船、買貨,風險共擔,收益按出資比例分潤。
因為過於先進,所以在短短幾十年間,就迅速的傳播過來,成為各行各業的標準之一。
現在好了,debuff沒了,官府開始支持,甚至給低息貸款,還降低了市舶司的抽稅。傻子都知道,這是風口,應該立刻上車,遲了連灰都沒得吃!
當然了,和其他現象一樣。
既得利益集團和地方豪族,也開始進入海貿,並有著向壟斷方向發展的趨勢。
比如說,在明州的陳睦,就把大量的資源和優待政策,都給了支持新黨的士紳、豪族。
蔡確在泉州那邊,扶持了一堆的蔡氏海商。
韓縝在蘇州,也任用了不少韓家支脈子侄和姻親家的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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