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起始亦是終(正文完)
秦淮在離開記憶後,久久沒有反應。
他看不到眼前的東西,他知道自己在離開記憶後理論上應該出現在廚房,可是他感受不到廚房的煙火氣也看不到廚房的鍋碗瓢盆。在他的視線,他的眼前隻有一片迷茫,可他的心卻異常清明。
他也聽不到邊上人說話,他處在一種非常奇妙的狀態,他能聽到很多聲音,看到很多畫麵,很混亂,也很清醒。
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想起了很多東西,眼前閃過了很多張陌生而又熟悉的麵孔。
他甚至想起了很多和精怪們相處時被他忽略,但是非常重要的細節。
他是陳惠紅記憶的那個小乞丐;是趙誠安記憶那個扶著秦婉回去,護在秦婉身邊的泰豐樓幫工,他是秦淮。
他是屈靜記憶給屈靜江米年糕的秦記餑餑鋪的店主;羅君記憶抓著江衛明喊明明,處在牙牙學語階段的小孩;陳功口中在他尋死的時候勸他想開點,給他點心吃的點心店老板;安悠悠記憶讓安悠悠非常不爽分走了安悠悠大半遺產的精怪,他是陳順。
他是石大膽的好兄弟;是王根生的摯友;是許廠長的兒子,他是許諾。
秦淮的腦子很亂,思路卻很清楚。
他終於明白為什陳惠紅在醒來的那一刻,看自己的眼神是如此複雜。
理解趙誠安時不時的胡言亂語,昨天為什那執著地說他悟了。他不是悟了,他隻是有點快醒了,他做的酒釀饅頭越來越有秦婉的味道了。
秦淮讀懂了石大膽的沉默,以及他時不時的憨厚一笑,了然王根生的糾結,他剛醒時的欲言又止。
他甚至明白了安悠悠的暗示,按照正常的遺產繼承邏輯,他繼承了安悠悠這多遺產,現在是該分點錢給安悠悠拯救一下貧困的三足金蟾。
最關鍵的是,秦淮知曉了許廠長的歡喜。
在那多走馬燈一般於他眼前一一閃過的記憶片段,他想起了他還是許諾的時候,在王根生的記憶沒看到,但是他握著許廠長的手說的話。
“等我投胎了,如果下輩子我不記得爸媽你們了也沒關係。我們精怪最後一世和第一世的名字是一樣的,如果你遇見一個年齡合適的年輕人叫秦淮,夜泊秦淮近酒家,秦淮河的秦淮,那就是我回來見你了。”
這一刻,秦淮才聽明白,那天許廠長看著他對他說的話。
“我曾經幻想過很多次,會不會在我臨終之前坐在養老院1樓的搖椅上,突然有一個當年的故人來找我,告訴我他找了很多年,終於找到了我的下落。陪我聊一下午天,直到我安靜的在晚霞消失之前躺在搖椅上閉上眼。”
“在合上眼之前,我會像當年繼承老大和陳順的遺產那樣,把我的遺產一分數份,分一份給故人。”
當時秦淮一直以為許廠長這個話是說給安悠悠聽的,現在他才知道,許廠長是說給那位故人聽的。
是他爸爸說給他這個糊塗得想不起之前的事情的兒子聽的。
秦淮的眼前依舊是一片蒼茫,他的耳邊依舊有很多聲音響起,他張了張嘴,好想說些什,他有好多人想要見,有好多話想要說,他隻覺得萬千思緒湧上心頭,可是千言萬語卻無法化成一句話。
這一刻,秦淮終於明白為什每一個精怪在醒來的之前都會陷入漫長的呆滯,在醒來的那一瞬間卻沉默不語。
因為記憶是一個很神奇的東西。
當你遺忘那些重要的事情的時候,你會下意識的忽略生活中那些讓你感到奇怪的小事,你可以正常的生活,無憂無慮的像個傻子。
可當你想起一切的時候,所有被忽略的細節,所有值得被記住的瞬間,都會在同一時間湧上心頭。身體承載這些記憶需要時間,大腦處理這些記憶也需要時間,可當處理完了之後又能很快接受。
因為這就是真的,這才是完整的自己,人總能快速接受曾經發生的事情,接受真實的自己。
漸漸的,那些複雜的聲音在秦淮的耳邊消失了。
他的眼前也不再是不斷閃過的記憶和一片白光,他的眼神開始聚焦,熟悉的場景開始湧現。秦淮看到了灶台,看到了白牆,看到了沒有貼地磚的水磨石地麵,也看到了圍在他身邊,滿臉期待地盯著自己看的精怪們。
陳惠紅、屈靜、安悠悠、陳功、王根生、趙誠安。
還有許廠長。
石大膽不在,應該是沒有趕過,他住得有點遠幾分鍾之內到不了秦家村。
陳惠紅正在視頻通話,視頻的那頭是龔良。
見秦淮的眼神恢複清明,陳惠紅笑地湊上去,看著秦淮,表情有些得意,有些意味深長,還有幾分看吧,現在你懂了吧的欣喜。
“醒啦?”陳惠紅問。
秦淮沒有回答陳惠紅的話,而是無奈的笑笑:“紅姐,我沒想到你演技也這好。”
“一般一般啦,一開始演得不太行,天天被羅君罵。不過我覺得我的演技和小安比起來算是不錯的,小安經常說漏嘴,她每次說漏嘴我們都很擔心,生怕影響你渡劫,不過現在看來也不是很影響。”
“紅姐,我隻是在剛醒的時候一不小心說漏嘴了好吧,但那也不能怪我呀。我那時候剛醒,又不清楚前因後果,一時嘴快說錯了,但我也很快找補回來了呀。”安悠悠連忙喊冤,然後拚命往前湊,睜著大眼睛看著秦淮。
“老板,陳順,秦淮,你現在總算想起來了吧?你想起來你花了我多少錢了吧?我第一世辛辛苦苦攢了那多年的錢,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最後吃餿飯把自己吃死了,剩下的遺產大半都歸了你,我現在隻想要雲中食堂52%的股份,不過分吧老板?”
安悠悠的聲音充滿了你要是不分我雲中食堂52%的股份,我明天就吊死在你房門口,讓你看看什叫死蛤蟆的悲憤之感。
秦淮:……
有一說一,確實不過分。
在他還是陳順的時候,遠沒有安悠悠能攢錢。那時候他不記得自己的執念是什,隻是依稀覺得好像和江家人有關,想要找齊江家人,因此天南海北的到處跑,也沒有好好工作做生意,沒賺什錢,要不是安悠悠死了分了他一筆巨額遺產,他都沒錢天南海北到處跑。
“不過份,分,年後就分你雲中食堂52%的股份,但是你現在的水平當不了店長,你還得再練幾年才能當店長。”
“沒問題,我可以繼續打雜!但是別等年後了,老板,我現在真的很窮,我的銀行卡隻有3000塊錢不到,你能不能先轉我1萬塊錢應急?”安悠悠發出貧窮的聲音。
秦淮當機立斷掏出手機給安悠悠轉錢。
秦淮知道,現在該到他向大家講自己故事的時候了。
這是正常流程,每個精怪在醒來之後都要告知眾人自己的執念是什,因為什而渡劫失敗,自己是又發生了什值得和大家分享的精彩故事。秦淮需要分享的內容明顯比其他精怪都要多,他有三世都值得大講特講,第一世的小乞丐,第二世的陳順和第三世的許諾。
但是秦淮覺得他在分享自己的故事之前,應該再說一句別的話。
秦淮看向依舊坐在小板凳上,離自己比較遠,笑著看自己的許廠長。
“爸,不好意思,讓你擔心了。”
許廠長笑著搖頭:“不擔心。”
在講故事之前,秦淮先簡單詢問了一下現在是什情況?為什他在看記憶之前廚房隻有許廠長一個人,看完記憶之後全是人。
陳惠紅簡明扼要地向秦淮解釋了一下情況。
簡單來說就是…他們背著秦淮有一個大群。
那個群的名字叫秦淮究竟何日才能醒,羅君未注銷的微信號在那個群,許廠長也在那個群,就連夏穆苪都在那個群,隻有秦淮和還沒醒的周虎不在群。
秦淮:……
秦淮越臨近過年的狀態就越接近醒來,這一點秦淮本人察覺不到,但是和他接觸的精怪們有很直觀的感受。這也是為什大家都要今年過年來秦淮家湊熱鬧的緣故——沒有人想錯過秦淮醒來的精彩瞬間。
龔良的是礙於家庭來不了,龔良選擇賭一把,賭秦淮在初三以後才能醒來,很顯然賭失敗了。
視頻通話的龔良滿是懊惱之色,為自己不能第一時間趕到現場見證而表示遺憾,同時又很高興還有一個人陪自己一起遺憾——石大膽還在開車趕來的路上。
在秦淮告訴許廠長他要看記憶的第一時間,許廠長就有點猜到秦淮要看的那個記憶其實是他自己的,在微信群告知眾人這件事情。見沒人回消息,就一個一個打電話把人喊醒,全都叫了過來。
“所以秦淮,你究竟是什情況?你這個係統是怎回事?就算你是腓腓,你也不能有係統吧?”趙誠安在邊上憋了半天,見秦淮要問的問題問完了,這才迫不及待地像竹筒倒豆子一般唏啪啦地把他想問的問題問了。
是的,秦淮是腓腓。
一種經常在影視劇和小說中出現,存在感不算高,能力也不算強,更多的是被當成吉祥物的山海經精怪。
如果秦淮現在還在做任務,他此時此刻肯定要打開手機查一下腓腓究竟是什,但他現在已經醒了,關於自己的情況他再清楚不過,自然也不用上網查。
根據《山海經·中山經·霍山》的記載:“又北四十,曰霍山,其木多榖。有獸焉,其狀如狸,而白尾有鬣,名曰腓腓,養之可以已憂。“
翻譯成能看懂的話是,腓腓長得像小貓,可以消解憂愁。這個解憂在巫術上的說法,既可以指精神上的困擾,也可以指身體上的疾病,在山海經的精怪也算是非常罕見的種類。
部分影視劇會把腓腓改編成一隻小胖鳥,羅君有一段時間就很沉迷看類似的仙俠劇,秦淮也跟著看了兩眼,現在回想起來,秦淮懷疑羅君根本不愛看那部劇,他就是想讓自己看到腓腓被改成了小胖鳥。
而在精怪世界的腓腓與山海經記載的又有所不同,腓腓的解憂是多方麵的,隻要腓腓想,且願意,除了死而複生這種過於離譜的事情,腓腓幾乎能解決許願者的任何憂愁,也就是滿足他的任何願望。
同時腓腓也是極其特殊的幾種精怪之一,是所有精怪們都非常喜歡的精怪。因為腓腓是極少數可以直接幫助渡劫失敗的精怪渡劫成功,參與他們的因果,且不會導致他們的渡劫難度倍增,隻會讓自己渡劫難度提高的精怪。
純奉獻型精怪。
因此絕大部分的腓腓在渡劫之前都會被前輩警告,讓他們少管閑事,讓他們少發善心。
很顯然秦淮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
這也是為什陳惠紅等人即使在前世認識秦淮的時候不知道他是什精怪,在醒來的那一刻也會瞬間明白他的物種。
隻有腓腓能通過強行幹預的方式幫他們醒來。
趙誠安還在發問:“我是沒有見過腓腓啦,準確來說我就沒見過幾個精怪。當然我也聽說過你們腓腓,可是你這個幫我們渡劫成功的方式也太離譜了,看我們的記憶,然後給我們做一份吃的,吃了就醒,你是腓腓還是天道啊?規則是你定的嗎?你怎這爽啊?你們男主都這爽的嗎?”
秦淮:……
“我真的想不明白你怎會有係統,難道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係統?你能有係統的話,我能不能有係統?你是特殊精怪,我也是啊,為什你有係統,我沒有係統,我不是男主嗎?”
秦淮直接捂住趙誠安的嘴,物理意義上打斷他的話:“你問這多問題倒是讓我來說呀,現在不就是我給你們解釋的部分嗎?解釋我為什有係統,當然得從我的執念是什開始說起,講故事要從頭講起,你沒講過嗎?”
趙誠安:“唔,唔…唔唔唔!”
“大家別站著了,找椅子一起坐吧,等老石來了我再一起講,老石還有多久到?”
秦淮話音剛落,石大膽就豬突猛進一般衝進廚房,一把抱住秦淮,給秦淮撞得差點直接是摔在地上,得虧石大膽力氣大抱住了秦淮。
石大膽放聲大哭。
“許諾,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有意要撞死你的。”
“我早就想跟你說了,可是我不敢說,我也不想騙你,我怕我管不住嘴說漏嘴,你渡劫就不可能成功了。對不起,我太笨了,我可以把我全部的遺產都給你。”
秦淮:……
秦淮很是無奈,安慰道:“老石,你一點都不笨,你演技最好了,把我都騙過去了。”
石大膽哭了兩分鍾,稍微平複了一下心情才坐下,秦淮給他做了幾個茯苓夾餅讓他吃點甜的緩緩。
做了幾個茯苓夾餅後,秦淮覺得現在這個場合很適合他一邊給大家做茯苓夾餅,一邊給眾人講他自己的故事,於是邊做邊說。
“在渡劫之前,我們族的前輩就經常警告我們,讓我們少管閑事,少發善心,不要像鸞鳥那樣看誰都可憐,看誰都想幫助。幫人完成願望可以,對方對我們有恩再幫他們完成願望,不然很容易增加自己的渡劫難度。”
“我記住了。”
“但我沒想到人間和我了解的不一樣,我化成了八、九歲小孩的模樣,因為這個年紀的孩子最沒有威脅,正常情況下就算征兵都征不到這個年紀的孩子身上,又有一定的力氣不至於難以存活。”
“但我沒想到,就在我思考該如何融入人類學習人間的規矩的時候,我會被卷進乞丐打架,莫名其妙幫石頭打了一下,讓他想收我為小弟帶著我要飯,就這變成了乞丐。”
聽秦淮這說,安悠悠有點不高興了。秦淮沒醒的時候,她對秦淮有最基本的對老板的尊重,現在秦淮醒了,且秦淮依舊是老板,但安悠悠的尊重淡了不少。
“乞丐怎了?乞丐在那個時候絕對是全天下最好的職業!”安悠悠為乞丐發聲。
秦淮:……
秦淮繼續講,簡單講了一下他和石頭的要飯經曆,以及他幫石頭完成了擁有父母的心願。講他執著地跟著秦婉,一路從關外跟到北平,和秦婉坦白,想要幫秦婉完成心願可是秦婉卻不願意許願。
“當時我其實不是很明白為什秦媽媽不願意許願,多好的機會啊。人類的願望對我們而言是如此簡單,無論是榮華富貴,還是健康長壽我都可以幫她完成心願,她許了願卻又不是真心許願。”
“現在我明白了,秦媽媽其實不是不想許願,她不理解什是精怪,隻能把我當成妖精。她覺得她許願,我完成,會傷我的法力。我幫她完成願望會付出代價。她並沒有為我做很多,我卻要回報那多,不值得。”
“她是一個好人,一個純粹,做好事不求任何回報的好人。”
“但那時候我無法理解為什會有這樣的好人,好人沒有好報的。這個世界上沒有因果報應,好人不會因為一生行善就長命百歲,幸福一生,壞人也不會因為作惡多端就遭遇災禍,我的前輩一直教導我,讓我不要當這樣的好人。”
“尤其不要當自身弱小,卻能給別人很多東西的好人。”
“秦媽媽說她有很多孩子,但是沒有一個孩子跟她姓。我願意跟她姓,讓她給我取名,我沒有父母,她願意當我的媽媽。”
“她說她相信我是精怪,因為我確實不懂人間,也很不像人。她問我怎才能渡劫成功,我告訴她入世就能渡劫成功,完全不入世也能渡劫成功。我當時的情況想要做到完全不入世已經不可能,就隻能入世,可是我又不知道該怎入世,秦媽媽就說她教我,她教我如何當一個人。”
“她和江承…江師傅說,我是她遠房親戚家的孩子,父母雙亡來北平投奔,我就這留在了秦媽媽家。秦媽媽說,她家是祖傳的麵點手藝,但她弟弟學藝不精,沒能學到家傳手藝。她一直偷學,手藝反倒比弟弟好,可是她是女兒,不能繼承手藝,所以她隻能偷偷學,偷偷做,在大家麵前做一些相對來說比較簡單的點心,她也不敢把真正的絕學教給別人。”
“但我是唯一一個跟她姓的孩子,她可以偷偷教給我,把全部的手藝都教給我。”
“我就跟著秦媽媽學手藝。”
“我在做麵點上很有天賦,學了兩年手藝後江師傅就把我介紹進泰豐樓,從雜工幹起,也算是有一份正經可以糊口的工作。正常的孩子都是會長大的,可那個時候我沒有渡劫失敗,我長不大,秦媽媽就告訴大家我有怪病,就是很難長大。”
“後麵陳師傅撿到了趙誠安,又有了趙誠安這樣一個同樣得怪病的,我的怪病就顯得更可信。”
趙誠安:……
“再後來,秦媽媽懷了最後一個孩子。”
“江家宅子不大,住房緊張,我那個時候也有收入,就搬出去住了。即使搬出去,秦媽媽還是很照顧我,她會擔心我隻會做點心不會做菜,泰豐樓給普通幫工的夥食不好時常給我送菜,逢年過節讓我去江家吃飯,江家的年夜飯飯桌上總是會給我留一副碗筷。”
“每次秦媽媽來泰豐樓送吃的的時候,都會額外塞給我一個雞蛋。”
“她讓我不要那孤僻,不要總是沉默寡言,要和大家多說話,不要過分關心衛澤,衛今,衛明他們,他們看上去比我大不需要我照顧。”
“她會很耐心的聽我說話,聽我說盧老板又說了哪些話,同事之間發生了什小矛盾,然後告訴我該如何處理,告訴我他們是怎想的,告訴我其實大家並沒有惡意隻是每個人有自己的立場。”
趙誠安聽到這有些吃驚:“什?你居然會聽他們私底下聊的八卦,我以為你跟我一樣什都不關心,隻關心每天吃什。”
秦淮:“……所以那時候你是泰豐樓的著名傻子,我不是。”
趙誠安:……
“秦淮,你醒了之後說話更難聽了!”
“之前在泰豐樓的時候,你隻是看上去特別拽不理人,現在你話多,說話也難聽。”
>>章節報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