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這一心盒的礦石是送給自己的,但信,是寫給李蘭的。
信語從一開始,就是在對話李蘭,字行間,流淌著細膩,乃至連一個逗號,都勾畫得溫柔。
李追遠一改過去習慣,沒有目光一掃通覽全文,而是一字一字地看過去,盡可能地在腦海中模擬出父親的聲音和寫這封信時的畫麵。
不是太久沒有收到父親消息的“惜字如金”,而是人皮成功長出後,他在以這種微小舉動來緩解自己心底對這個人滋生出的那抹愧疚。
自己的父親,是個很倒黴的人。
出身高幹家庭,是備受疼愛的幼子,偏偏沒染上丁點惡習,品學兼優,純良熱情,有責任心有事業心有家庭心。
李蘭不是那種傳統世俗中的美女,但自己的父親絕對是普通人眼的真正帥哥。
在自己的容貌方麵,父親是出了大力的。
他真的是一個相當完美的人,畢竟是李蘭嚴選。
以前,李追遠覺得他的不幸,是因為他遇到了李蘭這樣一個妻子。
因為被李蘭傷透了心,才讓他拋下一切,選擇在工作中自我放逐。
很長時間,李追遠並不覺得自己有什問題,因為他一直在完美表演著一個好兒子。
可現在看來,自己在其中的負麵作用一點都不比李蘭低,且很可能,自己才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自己的表演,在父親眼並非無懈可擊,因為他當年曾見李蘭表演過。
無論男女,婚姻失敗後,往往會選擇將寄托放在下一代,用孩子來做自己的餘生承載。
那自己讓父親看到的是什。是下一個李蘭。
這個男人,在當時被堵死了過去與現在,又被焊死了未來。
李追遠眨了眨眼。
少年很想在關於父親的記憶多沉浸一會兒,但理性告訴他,這是奢望。
李蘭不會那無聊,打破自己的警告,隻為了向自己傳遞一下父愛。
果然,當信的內容轉移至自己時,嚴重的邏輯矛盾出現了。
事實上,前期信中內容對李蘭的含情脈脈,就已無比奇怪,父親的內心到底得有多強大,才能在離婚後,對這樣的前妻續以柔情。
可這……硬要強行理解,也不是不行。
但下麵,當父親詢問李蘭:我們的小遠會走路了?
這一刻,這封信乃至這一心盒的礦石以及這一份包裹,性質就徹底變了。
李追遠伸手去翻揀包裹封裝,果然,在頭找到了上一次郵寄時的簽痕。
確切的說,應該是李蘭為了讓自己看得更明白,故意留下的線索。
這份包裹的原本郵寄目的地,是父親與李蘭曾經短暫居住的地方。
在自己的記憶中,父親和李蘭在京曾搬過兩次家,第一次是李蘭想遠離父親的家庭,一家三口臨時住在一個房子一年,後來才搬入了學校家屬院。
李追遠對這個住了不到一年的房子記憶猶新,因為他就是在那個房子學會的走路。
那時候,父母的辦公室地上,總是會堆放著各種圖紙與拓印,他就在這些上麵爬行。
李追遠將這封信放到鼻前,嗅了嗅,再用手指彈了一下。
緊接著,少年又伸手在心盒邊緣摩挲,感知著這份觸感。
隨後,李追遠走上二樓,來到自己房間,將《無字書》從抽屜取出,翻開到第一頁。
一身紅妝的女人,端坐在床邊,待君掀蓋頭。
李追遠將手中的信,夾在《邪書》。
“幫我驗一下墨痕時間。”
用《邪書》來做這種事,雖是術業專攻,卻也相當於大炮打蚊子。
但這對李追遠很重要。
很快,結果出來了。
當少年再次將書打開時,女人婚床前的地板上,浮現出文字。
墨痕形成時間,不超過兩個月。
這就意味著,這封本該在至少十年前寄來的信,誕生時間距今不到倆月。
心盒應該是父親自己製作的,礦石是他選的,標簽也是他為自己的兒子寫的,來教自己兒子認識這些礦石種類。
木質的心盒上,也能瞧出新製新磨的痕跡。
絕不是自己父親終於承受不住婚姻家庭的打擊,神經失常、記憶錯亂了。
身為轉寄者的李蘭,可以幫自己排除掉大部分沒意義的猜測。
那就隻剩下一個可能,隻有這個可能才能讓李蘭覺得,為此打破自己的警告,自己也不會發怒。
十年以前的父親,將寫給妻子的信與送給兒子的禮物,寄送到了現在。
李追遠腦海中浮現出了上次去蘇州途中,薛亮亮給自己出示的文件以及他所講述的故事。
不同時代的父子,兩支科考隊,在西域相遇聯歡,當兒子事後看著當時照片察覺出異常時,給退休在家的父親打電話,父親告知他最近也記起了當年似乎有這檔子事。
能聯動記憶,就足以讓此時的李追遠都感到匪夷所思,可現在,不僅僅是記憶了,自己居然還收到了實物。
李追遠拿起桌上的大哥大,撥起李蘭辦公室的號碼。
電話被接聽,那頭傳來李蘭秘書徐阿姨的聲音。
為了節約聯絡時間,李追遠開口道:
“徐阿姨,我是小遠,我找媽媽。”
“小遠,李主任現在……你媽媽現在……是最近都不方便接電話。
那個,你是包裹收到了?
你媽媽叫我轉寄那份包裹時,跟我說,你收到那份包裹時會給這來電話,她留了話讓我轉達給你。”
“說。”
電話那頭本來神情慵懶的徐阿姨,立刻坐直了身子,變成向領導匯報時的樣子。
她不知道為什,像是種本能,而這種本能總能在他們母子這觸發。
“李主任說:你去忙你自己的事,這件事隻是讓你先知道,她會親自跟進調查,有結果了會告訴你。
李主任還說:不要妄圖親自調查,很多事你來做並不合適,反而會把局麵弄得更糟,別忘了,你還隻是個未成年孩子,不要讓你父親擔心。”
“還有?”
“沒了,李主任,不,小遠。”
李追遠將電話掛斷。
父親似乎是出事了,但父親又像是沒出事。
李蘭最後那句話,不要讓你父親擔心。
其實意思應該是,不要為你父親擔心。
這說明,現在的父親很安全。
李追遠不認為李蘭會對現在的父親感興趣,但她應該對十年以前的那個“父親”感興趣。
李蘭在提醒自己當下的身份,自己若貿然開啟調查,會把很多不相幹的因素牽扯進去,造成不可控的影響。
目錄三,西域秘境。
自己當初就察覺到它的不簡單,所以刻意避開了它,選擇打開目錄二青龍寺。
如今看起來,它比自己想象中的更不簡單,連大烏龜,也要牽扯進其中。
並且,這似乎也不是選擇題。
自己能決定的,僅僅是作答順序,可在交卷前,每道題都得做完。
當然,前提是自己得有命答完一道再去答下一道。
李追遠閉上眼,調整自己的呼吸。
精神意識深處,本體手拿著刻刀,走到壩子上,遙望遠處,涓涓黑色細流自上方落入魚塘。
本體搖了搖頭,它一直覺得心魔追求所謂的人之情感,很蠢。
“一邊渴望得到它、享受它,一邊又要排除掉它對你的影響。”
……
“蔥不要切,就要留長段,等餃子煮好、煎好後,出鍋擺盤時再把蔥抽出來,這樣既吃不到蔥,卻又能留有蔥香味。”
陳曦鳶看著曹不休,不解道:“可這樣做,有什意義?”
曹不休:“你不懂,這才叫生活。”
陳曦鳶:“好吧。”
曹不休:“姑娘,你不再練練了?”
陳曦鳶:“不練了,我沒這方麵天賦,再怎練也練不出武道意境。”
正在練功的林書友:“……”
曹不休:“那你要不要吃?”
陳曦鳶:“不吃,我留著肚子,吃阿姐做的好吃的。”
曹不休:“那老夫,就先開動了。”
一大盤煎餃,一大盤煮餃,一大碗油潑麵,還有一大碗無錫拌麵,放白糖的那種。
最後,鍋還熬著米粥,曹不休喜歡吃完正餐後,再喝點粥養養胃。
曹不休吃飯時,就沒心思指點林書友練功了,整個人沉浸在由糖油混合物帶來的、血糖迅猛提升的快感中,不可自拔。
林書友停止練武,走到譚文彬身邊。
譚文彬手拿著一本陣法冊正在看,上次在祁龍王道場那幫人那兒,得到了身為“陣法宗師”的體驗,這進一步提升了譚文彬的學習積極性。
其實,譚文彬是在大樹遮蔽下待太久了,別說小遠哥這種千年一遇的天才了,就是羅曉宇以及隻能給笨笨打基礎的孫道長,都是當代陣道名家。
他這種靠蛇眸死記硬背、靠小遠哥口訣生搬硬套,能持續以蝸牛速度取得進步的,在陣法界也稱得上令人豔羨的一類。
“彬哥,童子的情緒還是很低落。”
譚文彬:“正常的,這就相當於催婚催育的父母,催到最後,發現自己孩子做了絕育。”
林書友在旁邊坐下,伸手去摸譚文彬的煙。
譚文彬先一步,把口香糖塞到林書友手。
“彬哥,我家廟那邊……還好吧?”
“放心,你昨晚昏迷沒醒時,我第一時間就給你爺爺去了電話,讓他約束一下林家人,近期先當一段時間的縮頭烏龜。”
林家廟雖名義上仍屬於官將首,實則早就靠著林書友,轉投真君體係。
如今白鶴真君被孫柏深剔除出真君序列,等同源頭這兒斷了,那林家廟眾人的支流自然也就斷了水。
譚文彬的及時通知,一方麵是安撫林家廟眾人,要不然阿友的家人怕是會以為阿友戰死暴斃。
另一方麵,是怕林家廟沒及時感知到白鶴真君無法降臨,在開展降妖除魔工作時,發生意外。
雖說弱肉強食是江湖的基本規則,但譚文彬的這通電話,足以庇護住當下無法起乩的林家廟。
隻要秦柳兩家門庭不倒,小遠哥不倒,他們這夥人不倒,林家廟就無人敢上門欺壓,官將首祖廟那邊也會提供幫扶。
林書友仰起頭,嚼著口香糖。
童子:“唉……唉~”
林書友:“唉……”
譚文彬把陣法冊閉合卷起:“來來來,你把童子放出來,我和祂聊聊。”
林書友很聽話,眉心鬼帥印記旋轉,當即周身鬼氣環繞。
白鶴鬼帥:“唉~”
“啪!”
譚文彬一書冊砸在白鶴鬼帥腦門上。
白鶴鬼帥:“你。”
“啪!”
繼續砸。
白鶴鬼帥起身想要躲避,但譚文彬緊追不舍。
“唉唉唉,唉你個頭,瞧你這點出息,最早時你的那股子牛逼勁兒哪兒去,怎現在跟個祥林嫂似的!”
白鶴鬼帥不敢和譚文彬動手,祂曉得以譚文彬在團隊的身份,莫說對他動手,就算隻是呲個牙,他一個小報告打上去,後果都不是自己能承受的。
祂想縮回林書友體內,繼續自己的唉聲歎息,可一向乖巧聽話的乩童居然跟著學壞了,把門關了!
“啪!”
“啪!”
“啪!”
譚文彬逮著白鶴鬼帥抽,二人繞著窯廠追逐繞圈。
“別打了,別打了,給本座留點麵子!”
“啪!”
“你……”
“好了,這是最後一下。”
“那可以。”
“啪!”
“怎還打?”
“不是說了最後一下?”
譚文彬也追累了,白鶴鬼帥沒動用鬼力,他也沒用血猿之力,所以剛剛真的是靠純體能在追逐。
這方麵,他可比自小是練家子的林書友差遠了。
白鶴鬼帥坐了下來。
譚文彬看了一眼遠處的人群,壓低聲音道:“童子,你也有點出息,實在不行回憶回憶,咱們這幫人不去巧取豪奪別人的就算了,什時候吃過虧?”
白鶴鬼帥豎瞳像時鍾一樣轉動。
譚文彬:“怎,還沒想明白?”
白鶴鬼帥:“我們……沒巧取豪奪?”
譚文彬沉聲道:“有過?”
白鶴鬼帥搖頭。
譚文彬:“所以,安心待著,放心等著,不過是一個真君體係罷了,孫柏深就算把你剔除出去了,難道我們小遠哥還不能再造一個?
真菩薩都是現成的,大不了讓大帝再放一層地獄出來,你來當第一真君都可以。”
白鶴鬼帥:“當真?”
譚文彬:“你這話,就問得多餘了,不哭不鬧別不滿,該給你的就會給你。
這些話,我隻再對你說這一次,你別讓小遠哥看見阿友的情緒被你給影響了,要不然,後果自負。”
白鶴鬼帥:“明白。”
豎瞳再次旋轉,想散開卻散不開。
白鶴鬼帥隻得舉起手,對著自己腦門敲擊:
“乩童,放本座回去,快放本座回去!”
林書友開了門,白鶴童子下去,阿友取得身體控製權。
“嘶……痛……”
整張臉,被抽得通紅,火辣辣的疼。
林書友輕捂自己的臉,埋下頭,他剛不想要回身體,就是不想體驗這個。
童子變得愉快的聲音自心底響起:
“乩童,切記,這些日子不要和琳丫頭接觸,以免擦槍走火。”
這時,鼻尖一涼,譚文彬向上抬頭看去,道:
“下雨了,收工了收工了!”
大家夥兒扛著工具,排著隊,回家等著吃午飯。
都是摸魚,但在窯廠摸魚哪有在家躺著舒服。
可這種美好夙願,卻被小遠哥一句話打破:
“下午上課。”
眾人集體應了一聲後,像是被抽離了精氣神。
就連陳曦鳶聽到這則消息,都少吃了半鍋飯。
劉姨:“吃午飯啦!”
李三江照舊讓彌生跟他一起坐著吃。
他覺得這和尚太靦腆,怕他不好意思夾菜。
彌生缽盂,每次都能被李三江夾滿了肉。
“前輩。”
“嗯?”
“小僧要走了。”
李三江聽到這話,吮了一下筷尖,問道:“去哪兒喲?”
彌生:“雲遊四海。”
李三江:“年紀輕輕,不要老想著玩,趁你這會兒臉嫩,咱能多掙就多掙。”
彌生看了一眼李追遠。
展示完畢後,李追遠就安排他先去舟山,若沒被發現,就做開路先鋒,若被發現,那就轉職內應。
李追遠開口道:“太爺,和尚他寺長輩病了,他要回去準備念經。”
李三江:“真的?”
彌生:“是。”
李三江:“那行吧,什時候走?”
彌生:“明早。”
李三江:“那你下午再跟我出趟活兒,給人家廠房開個光,本來約好明天下午的,咱今兒個下午就去。”
小翻砂作坊,前陣子澆鐵水時連續出意外,濺傷了兩個人,老板連續賠了兩筆錢,想著請人來做法事去去晦氣。
彌生:“好的,前輩。”
飯後,李三江就收拾起家夥事,往三輪車上一丟,問道:
“和尚,你會騎車吧?”
“小僧可以現學。”
“算了算了,你坐車上,我來騎,你給我打傘。”
李三江蹬著三輪車,載著唐僧下了壩子。
譚文彬等人,乃至秦叔和劉姨,都在觀察李追遠的反應。
就這讓李大爺和彌生獨處,合適?
這不是在家,家頭有老太太坐鎮,彌生翻不出什浪花,可去了外頭,誰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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