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在秦公爺還是秦少爺時,有個不著調的壞習慣,喜歡將那些敢往自己心上人身邊湊的家夥,打暈裝麻袋丟入糞坑。
這是秦家人風格,簡單粗暴的方式,清晰極致的效果。
甭管你是宗門天驕大師兄,還是世家翩翩公子,亦或者是風趣幽默的江湖草莽,隻要你被糞坑泡過……
那自己的心上人,就必然無法再接受,心會膈應的嘛。
拳頭,就該是這用,與其提升自己,不如解決掉所有競爭對手。
陳曦鳶的爺爺陳平道,當年隻是遠觀,連被套麻袋的資格都沒有。
但陶雲鶴,是真被泡過的。
彼時,他心充斥著屈辱,可誰叫他的印,沒有姓秦的拳頭硬。
技不如人,就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憧憬中的緣分,變成了原糞。
不過,這多年過去了,硬要說還沒從當年的情傷中走出,那未免也太矯情了。
短暫的從來不是青春,而是人這輩子,也就那一小段時間恰好容易衝動與幼稚。
各自成家,當爺做奶,哪還有什放下放不下的,所謂的情情愛愛,當時看似比天大,事後回頭,也就那屁大點的事。
誠然,陶雲鶴心底還記得當年柳大小姐的風華絕代,但這並非是他將孫子捐過去的原因,更不是他至今還能嗅到那股糞臭味得時不時摳鼻子的理由。
秦柳大婚那日,他沒去,不想去看那姓秦的耀武揚威的樣子。
當那姓秦的在江上勢不可擋之後,他也就順勢二次點燈,心底對當初的那件事,倒是沒那介意了。
被秦少爺那般做,叫埋汰;被秦龍王那般做,叫雅趣。
甭管那姓秦的怎想,他陶雲鶴至少能開解一下自己。
但在聽聞秦柳兩家劇變知曉姓秦的幹了什後,他知道,自己這輩子,是沒辦法擺脫這鼻腔的臭味了。
有些事,他雖是龍王門庭之主,卻又無可奈何,哪怕他願意施以援手庇護,可秦柳的尊嚴也是不可能接受,堂堂兩座正統龍王門庭,怎可能去做別家附庸。這簡直就是比毀家滅門更大的羞辱!
此時,陶雲鶴雖閉著眼,卻抬手邀示隔壁那座亭子,在將手放下後,他坐直了後背,前傾了一點。
亭子位置是可以自己挑的,沒想到她真會來,但既然來了,那自己今日就會在這,護她周全,也不枉自己被那姓秦的熏了幾十年。
柳玉梅步入涼亭,坐下。
先端起茶,抿了口,微微皺眉,再指尖輕撥盤子上的吃食,也是興趣缺缺。
這青龍寺唯一值得稱道的美味,就是它家素麵。
可今兒個應該是吃不到了,因為尋常和尚做不得,得功力深厚的高僧以真火烘煮。
老狗當年走完一浪回到家,跟自己說在江上碰到了青龍寺的當代點燈者,恰好站在對麵,就給他揍了個半死,然後讓他煮了一碗又一碗的素麵,吃了個盡興。
老狗還給自己帶了一碗回來,她嚐了一口就放下筷子,麵坨了。
對此,老狗很不好意思,說他欠考慮了,早知道該把那位和尚綁到家來。
反正那和尚心境破了,回去也是二次點燈,不如換個地方散散心,煮煮麵。
等她吃膩了,再讓那和尚回去,估摸著那會兒和尚也應該看開了。
如今的青龍寺方丈,並非那一代青龍寺點燈者,煮麵的那位回寺後,就宣布閉死關參悟佛法,至今未再出世,江湖上有傳言說,早已圓寂。
薑秀芝擦了擦眼淚,拿出食盒,端著走來,先將食盒放石桌上,再將一份份點心擺出。
這些,都是柳玉梅曾經愛吃的,也是薑秀芝親自做好帶過來的。
柳玉梅看了她一眼,也不客氣,側身而坐,捏起一塊咬了一口。
「你的手藝不僅未曾退步,反而比當年更好了,怎,嫁進陳家就過的那種伺候人的日子?」
「倒是過了挺多年主母雍容日子,是曦鳶打小胃口好,我就重新下廚做給她吃,慢慢就又練回來了。」
「那丫頭,確實吃得多。」
每次吃飯,都是第一個上桌,最後一個下桌,她也不喝酒,就純吃。
「她住姐姐那,讓姐姐受累了。」
「不至於,她一來不挑食,倒也好養活;二來,她吃的也不是我的。」
南通家一日三餐,走的都是公帳,也就是李三江付的。
福運這東西,確實玄而又玄,早年李三江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小酒小肉過得滋潤;家漸漸來了那多張嘴天天跟開席似的後,他買賣也能立起來,照樣撐得住。
「姐姐嚐嚐這個。」
「嗯。」
「再嚐嚐這個,我做了些改進。」
「好。」
薑秀芝忽的哽咽,眼眶再度泛紅。
柳玉梅笑道:「行了,不是特意給你麵子吃這多,是我真的餓了。」
在家時沒人做飯,她都得坐蠟。
偷偷摸摸煮了次餛飩,結果第一次沒煮熟,下鍋再煮,皮餡兒分離,能吃是能吃,但真拿不出手。
這次來青龍寺,路上沒阿婷,她也是好不習慣。
得虧當年放棄了點燈走江,要不然風餐露宿的,得吃多少的苦喲。
薑秀芝再次擦了擦眼淚,也不回自己涼亭了,就陪在旁邊。
柳玉梅:「對了,你怎知道我會過來?」
不可能是陳曦鳶通知的,瓊崖離青龍寺比自己更遠,而自己之所以來,也是臨時起意。
薑秀芝:「不知道姐姐您會過來,但想著應該有可能會來,我就先來了,反正家現在是我那女婿管事。」
柳玉梅:「倒是和我家很像。」
薑秀芝:「李家主……」
柳玉梅:「叫小遠吧。」
陳平道那檔子事兒,晦氣是晦氣,但也解決了,最重要的是,陳丫頭這會兒站自家小遠那邊,這是願意豁出命的新交情。
「見過李家主後,我是喊不出那種稱呼了。」頓了頓,薑秀芝繼續道,「也就在姐姐您麵前,李家主才會像個晚輩吧?」
柳玉梅:「哎,我現在也是怕他的。」
隔壁涼亭,陶雲鶴耳垂微動。
柳玉梅先前出手抽走所有霧氣,使得言談之聲也可入他之耳。
他是坐得筆直,可也想交談,讓他主動去攀扯不合適,但要是喊問他幾句他倒是可以順勢回應。
可就算聊的是孫子輩的事,但聊來聊去也沒希望扯到自己孫子上。
這讓陶雲鶴在心底,又默默罵了聲陶竹明:
這孫子,真不爭氣。
這時,有一老僧,穿著一身樸素黃色袈裟,端著一碗素麵走出。
他的出現,吸引了涼亭內不少目光,眾人來時就已發現,青龍寺的「高僧」基本都已離寺避劫,這位的出現,在此刻顯得很是稀奇。
老僧行走間,身側碧溪生輝,草葉搖曳,這是大德高僧的體現。
有人認出來了。
這是上上一代青龍寺點燈者,空一大師。
他居然還沒圓寂,而且,還未撤離寺廟。
空一走到柳玉梅所在的涼亭前,停下腳步:
「柳施主,貧僧來還願。」
當年秦公爺本可以殺他,卻沒殺他,隻是讓他煮麵,甭管他本人是否願意,可到底因這麵而留了性命。
他哪會煮麵,佛門真火倒是會使,所以前期秦公爺吃了一碗又一碗,是讓他熟悉找找感覺調整味道,並讓他做好那最後一碗,說要帶回去給媳婦吃。
柳玉梅瞥了一眼空一,沒說話,隻是對薑秀芝點了點頭。
薑秀芝起身走出,從空一手接過那碗素麵端回來。
柳玉梅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搖搖頭,又放下筷子:
「這素麵,還是坨了的好吃。」
空一微微一笑,轉身走入碧溪之中,溪水漫過他膝,蕩起層層金波。
他坐下來,雙手合十,誦念心經。
一道柔和的光暈自其身前溪水中升騰而起,佛蓮古韻蕩漾而出。
今日觀禮,由他組織,若想佛蓮盛開,需以高僧坐化為引。
空一沒解釋一直閉死關的自己對這些年的事是否知情,知不知情,事都已經發生;
柳玉梅也沒詢問他知不知曉青龍寺背地做過的那些事,身為報仇的那一方,去主動區分仇家那誰是無辜的,簡直腦子有病。
隨著空一誦經聲的持續,佛蓮逐步生長,雖未全開,可一縷縷金光卻已外溢。
蓮是佛門聖品象徵,亦是佛家因果詮釋。
這金光,向碧溪四周所有人攀附,冥冥之中,形成了某種呼應。
倒是沒人拒絕主動斬去這因果,而是任由其繞牽過自己後,再匯聚於碧溪。
一朵朵金蓮虛影,於這溪水中先行盛開,清新靚麗,都正年輕。
它們,代表著各家傳承之下的年輕人。
有些人身上沒有相對應的顯化,那就是自家點燈者已經死了或已二次點燈,不在這江上了,亦或者是純粹來觀禮的。
但有些人,明明沒了自家點燈者,身上卻能對應顯化出金蓮。
這也能理解,就算自家沒人在江上了,也能收買別家的嘛,譬如中小傳承勢力,甚至是江湖草莽。
就像那位明家四長老,身上金光濃鬱,下麵長滿了相對應的金蓮虛影。
明琴韻已經「死」了,自是不可能來,可那位明家家主也沒來。
按理說,這場好戲,他應該到的,必然不想錯過,可他應該更怕,怕自己事後發了瘋孤注一擲,在這掀桌子,拉著他陪葬。
令家也是來了一位長老,他坐在那,一副老神姿態,在看見自己身上牽扯而出的那朵代表令五行的金蓮虛影後,嘴角輕勾,露出一抹欣慰。
看這架勢,應該是還不知道自家點燈者,已經到南通給自己磕過頭了。
空一誦經聲加重,溪水中朵朵金蓮更加明顯,這方便讓不善此道的人,也能「看」個清晰。
柳玉梅看見了自家小遠和阿璃他們的蓮花,也順著身邊薑秀芝身上的金光,瞧見了陳曦鳶。
這是明牌在打了,一種一切盡在不言中的明牌方式。
事已至此,覆水難收,一如當年阿力奄奄一息回來,柳玉梅即使知道有哪些家在背後做了手腳,卻也無可奈何。
但這次,很好,
這正是自己想要的。
青龍寺的這待客之道,柳玉梅非常滿意。
墊了饑後,接過薑秀芝遞來的帕子擦了擦手,柳玉梅的目光,逐一在周圍一座座涼亭無聲點名。
在座的,都是千年的狐狸,全都做出合理正常的回應。
涼亭外的碧溪邊,小桌更多,雖顯清新雅致,卻亦是實力地位次一等的證明。
溪邊的人,柳玉梅也看了一遍,這些人在這種壓力下,反應就難免有些變形。
倒是基本都認識,好歹也是能進望江樓站一樓的人物。
但眼下,柳玉梅還是想重新認識一下他們,把他們本人和背後的傳承勢力以及溪中蓮花再對照一番,畢竟,她待會兒還要提醒他們:
「哎喲,你孫女死了?怎的,你徒孫沒了?」
不過,就算沒記清楚或者記岔了,好像也沒什問題,大不了自己接下來指著那剛剛凋謝的金蓮,全場發問:
「快來看看,好好認認,這是誰家死了人?」
人生得意須盡歡,這攢了半輩子的鬱結與怒火,要是今兒個沒能好好宣泄出去,豈不是對不起小遠他們對自己的這份體貼孝心?
江上事,本該江上了,可接二連三先壞規矩的,是你們。
柳玉梅腦海中,浮現起小時候自己站在祠堂,身後柳清澄的虛影,立在她身後的畫麵。
你們該慶幸,我柳家是不會再出一位柳清澄了。
但不幸的是,我們家小遠,挺瞧不上柳清澄的粗糙手段的。
新一輪的茶食被一眾僧人端送上來,這些僧人普遍很年輕,有的還是稚童,他們身上的袈裟各異,有精致到過分的,也有破舊不堪的,他們明顯不是青龍寺的僧人,他們是自江湖而來的丐僧。
一份份茶點,被他們端著送至涼亭與溪邊,金光也在他們身上環繞,但倒映在溪水的,不是金蓮虛影,而是一棵棵晃動的水草。
青龍寺身為江湖佛門正統,對丐僧這一群體有著極高的吸引力與號召力,青龍寺對彌生下達了除魔令,那這些丐僧所在的一個個小團體,定然積極響應。
不善搏殺的,或者年紀小的,被送到寺,他們的師父或師兄,正奔赴前方,去完成自己的使命。
這對他們而言,是榮耀,可青龍寺的高僧們自己都離開了此地,卻偏偏把他們納入,這真是當水草一樣,渾不在意。
然而,水草的生長還未停止,先前隻是數目多,現在很多棵已經長得很粗壯了,卻還在持續粗壯。
「噗!」
溪水中端坐的空一,吐出一口鮮血,身形震顫。
一道道無形的反噬之力,落在了他身上,同時附著於當下整座青龍寺。
青龍寺核心區域某處位置,傳來相對應的反製,進行著抵消。
柳玉梅眼睛眯起。
陶雲鶴睜開眼,目露凝重。
這絕不是丐僧了,確切的說,絕不僅僅是丐僧。
應該是青龍寺在很早之前,就驅逐出了部分弟子,銷牒除籍,讓他們脫離了青龍寺,轉而加入這一個個江湖丐僧群體。
等於是以此手段,洗了一遍他們的身份,這當然無法杜絕因果反噬,可至少能降低,再加上先前出手的應該是青龍寺的龍王之靈,代價雖大,卻也能承受。
一座涼亭,一位老人將目光看向一處方向,他一身黑色常服,顯得很儒雅,他用不大不小的聲音發出感慨:
「怎能這般做,有點不像話了。」
老人姓周,叫周懷仁,雖無門無派隻以小家族傳承,但在江湖中地位很特殊,因為望江樓,就是他家的。
青龍寺借寺內龍王之靈,幫忙抵消行此等之事的因果反噬,實在是大不敬大褻瀆。
柳玉梅端起那很難喝的茶水,以杯蓋輕輕刮磨邊緣,發出些許刺耳之聲,開口道:
「年輕時喜歡遊山玩水,卻心浮氣躁,未曾來過這佛門清淨地,如今年紀大了,倒是能看進去些佛經了。
來都來了,不知青龍寺可否安排我去拜謁一下本寺龍王之靈,也算是全了我對曆代佛門聖僧舍己渡世庇護蒼生的敬仰之情?」
空一法師一邊繼續誦經一邊搖了搖頭。
非是不準,而是不能。
其它家龍王之靈基本都位於祠堂或聖地,雖不會輕易對外人展示,但對於登門客人而言,前往拜謁龍王之靈本就是正常流程。
所有來南通的年輕人,在拜見過柳玉梅後,下一步就是進東屋,給龍王牌位上香。
但不知從何年起,青龍寺就給自家供奉龍王之靈的聖廟蓋上一層又一層的「枷鎖」。
不僅外客不得拜謁,就連這青龍寺內,除了方丈等極少數人,也都不準進入聖廟。
因為青龍寺曆史上出的聖僧龍王,都會自斬成佛路,做那當世僧;而如今,青龍寺卻向那成佛宏願不斷靠攏,寺內更是迎入了一尊尊佛影與菩薩祭物。
這是青龍寺當下僧人的選擇,與前人,發生了路線衝突。
舍不得失去龍王之靈的庇護,那就一層層加蓋,將本寺曆史上的龍王之靈圈封起來,隔絕對外感知,當作工具。
放不下走江功德,故而每一代青龍寺都有傳承者點燈,但寺內高層是否真希望自家點燈者能角勝到最後成為龍王,那還真不好說。
就像是當初在自己麵前,給水泥都磕出坑的趙毅。
柳玉梅高看趙毅一眼也沒讓秦叔將水泥坑填上的原因就是,趙毅自摘九江趙氏牌匾,雖無龍王之名,卻行了龍王之舉。
九江趙氏之所以呈現出不符合預期的發展路徑,不僅是因為曆代趙氏先人隻癡心於祖宅內「長生」疏忽了家族建設,而是他們其實也不敢建設得太過火。
因為他們也拿不準,要是自家真出了一位龍王,這位姓趙的新龍王,該如何看待「它們」?
薑秀芝作為柳姐姐曾經的手帕交,這時候也會意了柳姐姐為何要特意提出這不是秘密的事,就笑著主動幫姐姐搭起了台子:
「姐姐說的是,妹妹也想跟著去拜謁一下,可寺的大師們像是都不同意呢。妹妹不解,拜謁龍王之靈不該是心生憧憬的莊重之舉,青龍寺的大師們為何反而藏著掖著?」
年輕時的薑秀芝是不敢說這種話的,但現在她是陳家主母,陳家雖不喜參與江湖之事且家龍王之靈也都剛熄,可陳家底蘊保存較好,還真不怵這指著和尚罵賊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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