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寒風呼嘯,枯草成浪,像在朝拜正中央的那座小廟,又似惶恐遁逃。
小廟曆史上也曾香火興旺,可自從上遊修了水壩後,每隔幾年都會朝這泄洪,升起的河床將廟宇淹沒。
廟原先的僧人隻能遷離,世間安得兩全法,再高深精妙的佛道終究也得讓路給這想變好的世道。
年久失修,多番浸泡,這廟,早已破敗得不像樣。
廟內,彌生敲著木魚念著經。
木魚補過漆,色差顯眼,也曾磕破過角,鐵絲箍定。
袈裟是李大爺家地下室由譚文彬親選的戲服,戲服內襯先有一個“孫”字,後又劃去一道,加了個“牛”,最後不知轉手了多少道,被李三江收藏。
一輩子做白事營生的人李大爺,心也藏著一個夢想。
可惜這夢想無法在小遠侯身上實現,自家小遠侯是要好好念書、進公家單位的人,哪能一天天搞這些神神鬼鬼的封建迷信。
直到,李三江見到了唐僧。
彌生能感受出來,李大爺對自己的喜愛,比之他對譚文彬林書友他們更多了一層“師承”。
木魚聲中,彌生嘴角含笑。
當初還沒入玄門的李追遠都能發現,自家太爺除了福運好外,似乎沒什硬本事,一幅陣圖都能給你畫得夜夜不重樣,這一點,現在的彌生怎可能察覺不出。
可李大爺確實是在教自己真本事,教自己怎掙錢,怎過日子。
師承這東西,刨除那些玄奧,你去學它,不就是為了以後能過得更好?
彌生嘴唇還在念經,可心思早就脫離。
如若稚童時的自己,沒被抱入青龍寺,而是早早地遇到李大爺,他的人生,應該會很不一樣吧?
奈何,過去無法重來,未來也已注定,如今的自己,就是一尊隻待天收的“邪祟”。
彌生身後所矗立的佛像,經曆了一次又一次地包漿與脫落,糊得分不清楚究竟是哪尊佛。
這一點,倒是和它下方的和尚很像。
烏雲漸漸攢聚,竊走了正午光亮。
陰影覆蓋的枯草下,一道道身影立起。
有衣著破舊手持棍杖破碗,有光鮮亮麗身負整套法器,丐僧的定義不在窮富,而在未曾得到正統承認,而眼前的廟,就有他們渴望的投名狀。
“除魔……”
“除魔!除魔。除魔!”
沒了苦行化緣時的坦蕩,也沒了承包景區寺廟時的矜持,所有僧者的眼,都充斥著欲望。
他們自四麵八方而來,蜂擁而向小廟,恐落於人後。
“南無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自廟傳出。
無形的佛光散開,向四周流淌。
丐僧們衝刺的步伐遲疑了,一時間,他們竟分不清楚,究竟哪邊是魔哪邊是佛。
稍稍滯緩之後,半數人再次加速,甭管麵究竟是佛是魔,取其首級者,可進正統,追求他眼的“佛”。
外圍,有一圈人影一直立在那,沒有動作。
他們雖穿著款式不一的僧服,可身上的氣質卻是驚人的相似,內斂穩重,氣度不凡。
他們雙手合十,齊聲念了一聲佛號:
“南無阿彌陀佛。”
自小廟溢散而出的佛性,被他們壓了回去。
即使是出身青龍寺的他們,也承認廟那位佛性之精純,可那位屠戮同門點燈者,又怎配稱得上青龍寺佛修?
餘下半數丐僧也不再猶豫,加入了衝刺,密密麻麻的人影,向小廟匯聚。
外圍的前青龍寺諸僧則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警惕著那位青龍寺叛逆身邊的那一夥人,雖未言明,但他們知曉,叛逆身邊的那夥人,才是這次真正需要剪除的目標,是未來青龍大劫的發起者。
彌生放下木魚槌,脫去身上的戲服袈裟,他對曾經那件白色僧袍都沒這般珍惜過。
拿起地上的禪杖,彌生走出佛堂。
坍圮的寺廟外牆處,一道道身影翻越而入。
有人下來就衝他發起攻擊,生怕被人搶了先;有人好歹還會喊一句“邪魔受死”。
彌生禪杖釋出金光,凡是近身者,都被他一杖揮去。
丐僧法門眾多,功夫各異,可無論是誰,都無法撐得住彌生一杖,沒有血肉橫飛的慘烈,每個人都是瞬間生機斷絕,癱倒下去,似是昏睡,或坐或躺,如正常寺廟的諸羅漢模樣。
祥和的場麵,淡去了生死間的大恐怖,即使後續翻越者進來時看見了這多癱下去的身體,可激起的並不是畏懼與忌憚,而是更加渴望的飛蛾撲火。
這不是殺戮,這是超度。
來多少,彌生超度多少。
最外圍的前青龍寺諸僧察覺到了廟的異樣,他們驅使丐僧來當炮灰,卻沒想到灰飛時能如此靜謐。
一位僧人開口道:“退下。”
前方丐僧無人回應,更無人聽令,還是在前仆後繼。
不消多久,廟外,再無一個丐僧身影,而廟,卻躺得滿滿當當。
彌生小心翼翼抬腳行進,生怕驚擾到嘴角帶笑“熟睡”著的他們。
走出廟門後,彌生站立。
接下來,才是真正的硬仗。
雖陽光被遮蔽,但他還是能從身形中,認出好幾位寺的師叔、師兄。
不過,當初的自己隻能在路旁恭敬行禮,而他們從不會拿正眼看自己。
眾僧齊誦心經,烏雲破開一道口子,降下一尊偉岸的佛影。
有僧著手布陣,有僧開啟佛光,有僧手持兵器前壓。
佛影中,傳出浩蕩之音:
“我佛除魔!”
彌生主動向前走去,於行進間,身上的祥和佛性消散,眼眸變得猙獰,可怕的魔性溢出,氣勢駭人。
眾僧神情集體一滯,麵露驚愕。
他們是為除魔而來,但他們未曾預料到,這位竟然真入了魔!
他們的反應,被彌生盡收眼底,雖是荒謬,卻又是血淋淋的現實,當他們說你是魔時,最蠢的是解釋,最好的是你真的是。
遠處一僧手持玄鏡,照射在彌生身上,彌生身上當即竄起火苗,似魔在承受煉獄刑罰,可玄鏡中的人,卻仍眉清目秀。
下一刻,玄鏡碎裂,一隻黑色的手自鏡中探出,掐住該僧脖頸,黑色的魔焰升騰,該僧於痛苦哀嚎中焚滅。
彌生揮起禪杖,“砰”的一聲,先挑開前方師叔的伏魔棍,再順勢橫掃,師叔身形炸裂,血肉橫飛,浸染了彌生,讓他自喉嚨發出一聲舒暢。
“啊……”
這可怕的屠戮效率,讓眾僧心驚,這時候的他們,已顧不得去疑惑為何廟隻有彌生一個人,因為彌生一個魔,似乎就能吞噬他們所有。
彌生將禪杖朝著腳下地麵一杵,那間,四方枯草全部化為黑色,像那上遊的大壩忽然開閘,泄出了黑色洪流。
“弟子彌生,請諸位前師兄師叔,在此殉佛。”
……
青龍寺碧溪邊,端著茶點的諸位丐僧忽然出現了異狀。
有的站在原地開始哭泣,有的跪伏下來發出哀嚎。
碧溪中,那原本茂盛的水草,忽然枯死了一大片,像雜草般漂浮而起,又被溪流無情地衝走。
涼亭內與溪水邊的賓客,全都注意到了這一點。
這代表著丐僧群體,正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速度盡數消亡。
快得,就像是在割草。
留在這的年輕丐僧,是各自小群體的代表與希望,相當於托孤,就算師門盡數死於除魔偉業之中,他們最不濟也能被青龍寺收為外門弟子。
當下,受這佛蓮影響,師門的盡數死亡,將些許因果牽扯到了他們身上,讓他們的心神遭遇了反噬。
這隻是小因果,不難化解,對盤膝坐在溪中的空一法師而言,隻是揮揮手的事。
但空一法師沒有這做,坐視著稚嫩的他們,被因果反噬扭曲心神,接下來最好的結果,就是變得癡傻。
四周賓客,能出手化解的人也有很多,可一樣沒人去幫忙,一來這是青龍寺自己的事外人不便插手;二來,這本就是江湖最本質的麵貌,殺人者人殺之。
因薑秀芝也在這兒,所以柳玉梅的涼亭,有兩個小丐僧。
一個麵黃肌瘦,手背有凍瘡;一個僧服不菲,熏染過檀香。
這會兒,一個在哭,一個在嚎。
看著他們,柳玉梅想到了自家孫女,曾經,阿璃在更小的時候,就承受起比之更強烈無數倍的反噬折磨。
“唉……”
柳玉梅發出一聲歎息,抬起手,向前一指,兩個小丐僧被“推”出了涼亭。
柳大小姐終究是心太軟,聽不得這孩子哭聲,隻能讓他們去外頭哭去了。
換做平時遇到這種情況,她順手也就解了,可當下,自家孩子在外頭拚命,她哪還可能去憐惜別家孩子,更何況這些孩子的師門,可是奔著殺自家孩子去的,技不如人殺不過就該被可憐?沒這個道理。
賓客們的注意力,很快被再次吸引,因為那一根根粗壯的水草,也在快速枯萎漂起。
空一法師開口道:“柳施主,秦公爺後繼有人。”
法師,說出了在場所有賓客的心聲,大家都清楚那一根根粗壯水草代表著什,那可是青龍寺派出去的人。
柳玉梅笑而不語。
大家都覺得快,她也是這般認為。
但她卻覺得不像是小遠他們在出手,她不知道小遠在這一浪的具體計劃,可她出門前,可是接見了那多個孩子。
這一根一根斷裂的粗壯水草,倒像是一個人在勻速一捆一捆地割莊稼。
要不然,隻能理解成雙方對弈,各自派出一個人在單挑,自家小遠又不是阿力,幹不出這種憨不拉唧的事兒。
就在這時,賓客們的神情忽的一變。
那邊還在持續地水草斷裂,另一邊,一朵金蓮虛影猛地撞向另外三朵,雙方交織在了一起。
而主動發起攻勢的那朵金蓮虛影,背後的佛光,牽連在薑秀芝身上。
這是瓊崖陳家的點燈者!
得益於柳玉梅扯走了所有霧氣,一道道帶著審視的目光得以輕鬆落在薑秀芝身上。
人前演戲,姐妹情深,倒也罷了,很多人沒想到,瓊崖陳家居然真的選擇了站位。
令家長老目光最是嚴厲。
薑秀芝起身離座,來到涼亭邊,近距離看著前方碧溪,焦慮道:
“這怎行,這怎能?”
這種反應,讓賓客們又不禁懷疑,站隊秦柳的不是瓊崖陳家,而是晚輩點燈者的獨走?
柳玉梅也起身,站了過來。
薑秀芝擔憂道:“姐姐你看,這妮子真是瘋了,居然一人挑三個!”
聲音清晰入耳,扯去最後一層遮掩布,明確站隊。
對薑秀芝而言,若沒小遠就沒當下的瓊崖陳家,站小遠那邊不僅是孫女的選擇,更是祖宗嚴選。
柳玉梅安慰道:“丫頭一人吃六個人的飯,隻挑三個,已經很懂事保守了。”
“砰!”
三朵被裹挾的金蓮虛影,一朵裂開,化作晶瑩飄散。
薑秀芝舒了口氣,道:“好了好了,就剩下兩個了。”
柳玉梅指著金蓮消散的位置問道:
“誰家的啊,出來認領一下啊!”
令家長老:“柳長老,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柳玉梅搖了搖頭:“非我咄咄逼人,是怕待會兒認得太多,人擠人,來不及分清了。”
溪水邊,一位老嫗攥起了手,麵露悲痛。
她無法理解,自家孫子手上明明有家族內最寶貴的護身器具,輸可以,可卻為何是第一個輸?
“……”
聽到柳玉梅的笑聲後,老嫗心中一怒,卻又強行低下頭。
已經輸了,人大概率也已死了,她不敢再頂撞柳玉梅,要不然很可能會讓對方完全記恨上自己家族。
柳玉梅指了指那老嫗,催促薑秀芝道:
“還愣著做什,笑啊。”
薑秀芝:“姐姐,我醞釀一下情緒。”
“可得快點,馬上得輪到下一家了。”
話音剛落,“砰”的一聲,又一朵金蓮虛影消散。
溪水邊,一中年男子身子一顫。
老嫗內心一鬆,舒服多了。
柳玉梅:“丫頭這些飯沒白吃,幹活時有一把子力氣。”
薑秀芝:“是姐姐調教得好。”
柳玉梅:“你家孫女,可不是我調教的。”
隔壁涼亭,陶雲鶴盯著代表著自己孫子的那朵金蓮,他很想加入聊天,也想起身離座去溪邊做一番獨白,重申一下龍王陶家的立場。
可是,
你還愣在那做什,上啊,孫賊!
……
“呼,這龜殼,可真難敲!”
陳曦鳶蹲在地上,用笛子砸出一個坑,把散落的龜殼碎片撿起來,擦去上頭殘留的血肉後,丟進坑。
小妹妹手工精湛,說不定這龜殼帶回去後,經過小妹妹的巧手還能拚回去,就算拚不回,拿去熔爐當柴燒也是可以的。
當然,地上的碎屍塊也能當拚圖,拚好後能出四具屍體。
陳曦鳶到坐標點時,見到了比她更早到的一隊人。
確認過眼神,是江上點燈的人,來這兒,就是為了阻擊小弟弟。
那就沒啥好說的了,陳姐姐舉著笛子開著域,上去就是一通幹。
她這種強勢打法,向來就無道理可講,對麵那隊人自一開始就隻能在龜殼苦苦支撐。
當陳曦鳶把龜殼敲碎後,下方的這隊人,也就迎來了結局。
這時,外圍處又有一隊人出現。
陳曦鳶喊道:“等一下再打,我正忙著呢!”
這個阻擊點,不止一隊點燈者,原本計劃中應該是且戰且走,結果一隊人太過積極,來得太早,被陳曦鳶一個人抓了四個人的落單。
第二隊人見陳曦鳶隻有一個人,而且身上帶血,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立刻衝了上來。
“哎呀,我說了等一下,要是漏掉哪塊你賠!”
生氣的陳曦鳶撿起笛子,迎了上去。
第二隊人比第一隊人能打一點,因為他們真的是在和自己對打,然後死得更快。
陳曦鳶身上的血是清理龜殼時沾染的,壓根就不是她受傷了。
和擁有陳家域的人,主動尋求近戰,這就注定了他們的結局。
陳曦鳶看著原地多出來的幾具碎塊,懊惱地跺腳,她疏忽了,笛子砸得太重,這幫人身上可能有什好東西的也被自己一並砸碎了。
轉過身,陳曦鳶繼續蹲回原地撿龜殼,確認撿完後,她將坑填埋,做了標記。
等這一浪結束後,她再回來挖取,帶回去給小弟弟。
“咦,不對……”
陳曦鳶掏出黑紙,糟了,忘記給他們及時送地獄了。
陳姑娘用笛子連續敲了好幾下自己額頭。
陳曦鳶試著將黑紙撒下去,黑紙落入屍塊間後燃燒,“劈啪啦”一陣響動後,就沒了動靜,死太久,確實來不及了。
這時,遠處天上有一隻鷹隼翱翔。
陳曦鳶:“我這有三隊?”
如若這三隊以逸待勞的話,攻防俱佳的情況下,陳曦鳶還真有點棘手,但這種一隊一隊過來的方式,就是送菜了。
先一步以逸待勞的優勢就是如此,對方不會料到,本是來提前占坑做阻擊的自己,會被別人先一步落位。
陳曦鳶給自己衣服上多擦了點血,癱坐在地,捂著胸口,張著嘴,大口喘息,自言自語:
“我的傷好重,感覺自己快死了。”
戲加得有點過了,畫蛇添足,好在陳姑娘運氣好,那隻鷹隼隻能匯報看見的敵情,聽不懂人話。
……
一點寒芒先至,隨後是一點接著一點的寒芒。
沒有所謂的槍出如龍,因為徐默凡每一槍都奔著換命而去。
眼前對手,持一杆蛇矛,其家族,與徐家也算是世交。
這是一位旗鼓相當的對手,至少在交手前,江湖上的人會這般去認為。
但在真正交鋒後,徐默凡看似身上不斷出現傷口,對方毫發無傷,可經驗老到的人能瞧出來,徐默凡占盡上風,槍勢如虹。
因為徐默凡不怕死。
而對方,是為了利益而來,他不舍得死。
一旁,徐默凡的侍女夏荷,與對方的兩個書童正在對決陣法。
一開始,夏荷手忙腳亂,因為她是出了名的動作慢,但等雙方都擺開後,夏荷占上優勢,因為少爺很大方地會將走江功德分給自己,而對麵那位少爺,顯然吝嗇於將功德分給追隨者。
蛇矛挑破了徐默凡的肩膀,一時血肉模糊,但對方卻沒絲毫高興,因為他已完全被壓製,此時若無援兵及時出手,他下場就等同注定。
徐默凡槍勢已成,勢化一招,洞穿對方胸膛後,將其挑起。
“徐兄,他到底給了你什好處,讓你不惜如此……”
“他給了我,龍王令!”
槍尖一震,絞殺對方體內生機。
徐默凡彈出一張黑紙,貼在了對方額頭,下方彼岸花盛開,將無形中的有形吞沒帶走。
“啪!”
兩個書童在見到自家少爺落敗後,立刻想逃,這被夏荷抓住機會,以陣法碾死一個,而另一個還沒跑出去幾步,長槍掃來,砸中其胸膛,骨骼筋脈盡斷,落地身死。
徐默凡將槍尖在這書童身上擦了擦。
夏荷跑來:“少爺少爺,你受傷了!”
徐默凡:“無妨,走,去下一處。”
夏荷:“等一下,少爺,還有一件重要的事!”
侍女先去撿起對家少爺遺落的蛇矛,又摸了摸那兩個書童竹筐的東西。
徐默凡壓抑住自己心底的不耐煩,閉上眼,深呼吸。
他覺得殺人摸屍這種事,很低級,可他又對自己產生這種情緒而自責,因為那位就是這般一點一點摸出的家底。
“少爺,你幫我挖個坑嘛。”
徐默凡槍尖一捅,地上戳出一個坑。
“埋好了,少爺,我們走。”
夏荷跳上了徐默凡後背,一隻手摟著他,另一隻手給他上藥。
耽擱的時間,靠少爺背著自己快速行進補回。
“少爺,對你而言,你這一代的江,是不是已經走完了呀?”
“不,我這一代的江湖,才剛剛開始。”
……
“這頭發不錯,嘿嘿;這頭發也不錯,哈哈。”
趁著自己手下人在摸屍的功夫,馮雄林專注摸起了發。
他衣服破碎,傷口眾多,尤其是腦袋上,被一把利斧開了瓢。
好在,一番鏖戰之後,終究是他馮家人更耐打,硬生生靠著血量把對手給磨死了。
就連腦袋上自中間起劈出的可怖傷口,也是恰到好處,他將看得上眼的頭皮撕下來,貼到了自己頭頂傷口處。
然後,拿出鏡子自我欣賞了一番。
雖然不清楚這樣能否植成功,可至少眼下,他腦袋上有一道不同長短和色澤的頭發,別說,這發型還真挺有範兒。
“頭兒,都埋好了。”
“頭兒,我們可以去下一處了。”
馮雄林看了一眼自己的兩位在先前廝殺中已經重傷的追隨者,給他們丟過去兩顆藥丸。
“吃了。”
二人聽話地將藥丸吞下,很快,體內氣息卻被嚴重壓製,能正常行走,卻使不出多少力氣。
“頭兒,你這是……”
“頭兒,快給我們解藥……”
馮雄林收起鏡子,掌心來回擦了兩下新頭發:
“你們倆就在這兒歇著吧,下一處地方,我一個人去即可。哦,對了,待會兒我走時,別忘了喊口號。”
馮雄林轉身離開,身後兩個追隨者麵麵相覷後,對著馮雄林的背影齊聲喊道:
“頭兒,你新發型真好看……”
“哈哈哈哈!”
……
“咳咳……咳咳……”
朱一文一邊咳血,一邊拿著小刀,在地上對著敵人的屍體割肉。
來不及醃製或熟成,甚至都來不及烹飪,隻能自己搞點芥末,切薄片就地吃起刺身。
因撒了黑紙,靈魂被拘入酆都地府,朱一文還擔心過這樣的食材是否因失去靈魂而變得不好吃?
結果還行,剛剛爆發戰鬥過的食材,肉質爽滑鮮嫩,得快點吃,再晚點就會萎縮,不新鮮了。
“我得多吃一點,流了這多血,得好好補補,那個,你包好了,別漏了,埋前記得多抹點鹽!”
別的隊伍要埋寶貝,朱一文這得加個私活兒,屍體也得埋,怕腐了,不光做真空包裝,還抹鹽。
又美美地吃下一塊生人片,
朱一文享受地仰起脖子,喉嚨發出愜意的聲響:
“麵對可敬的對手,實在不忍心他們曝屍荒野被野狗啃食,唉,終究還是文爺我心善。”
……
王霖的第一個坐標很遠,他又胖,背著的鍋碗瓢盆又多,速度自然不可能快起來。
當他來到地方時,人家早就已經等著自己了,並且,布好了一座失傳已久的玄陣。
這種玄陣,不一定多難,卻因沒接觸過,更難破解,得重新摸索,應該是對方靠著奇遇,在哪處犄角旮旯得到的陣法殘篇。
王霖停下腳步,看著眼前的玄陣,腦子浮現出的是那位化身為菩薩時進行推演的畫麵。
“原來,推演出來的不僅僅是坐標,連哪處坐標最適合誰去,他都做了選擇。”
王霖雙手伸到筐,左手掏出一把鏟子,右手攥起一口鍋。
“他到底是怎做到的?明明沒有得到龍王門庭的底蘊扶持,怎覺得他懂的,比我多這多?”
上次在瓊崖時,那位就提醒自己多記些“目錄”,隻看“目錄”不看內容的話,消耗的功德很少。
在第一晚窯廠宴席結束後,譚文彬從自己這拿走了一份目錄謄抄表格,他總共謄抄了十條“目錄”,第二晚宴席結束後,譚文彬把那張紙還了過來,上麵十條目錄後頭全被打了勾。
王霖明白了這一暗示,他差點當場問出來:難道你們也有一張紙,我們其實是同門?
應該不是同門……王霖覺得,對方就算有那張紙的話,那上麵記錄的東西,好像比自己體內的這張紙更多更豐富。
算了算了,不想這些了,先幹活兒。
王霖消耗起功德,在體內點著火把,找尋眼前對應的玄陣,很快,他找到了。
找到後,事情就簡單多了,玄陣之所以叫玄,就是因為它陌生,所以當下人得到殘篇後,不會多此一舉地進行改造,怕落了下乘。
手持答案的王霖,跑入玄陣中。
布置此陣的人,見隻有一個小胖子衝進來,先是疑惑,隨即嗤笑,再是矜持,緊接驚愕,最後絕望。
一個以陣法師為點燈者的團隊,被一個人就這般小跑著近了身,衝到自己麵前,這簡直就是噩夢!
一陣“叮咚啷”後,王霖跑了出來,他手沒多東西,背後的竹筐也沒變高。
因為他隻是過陣而不是破陣,玄陣保留完好,那還有比這更適合存儲東西的地方?
“真好,省得我挖坑了。”
……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如果說王霖的坐標是最遠的那處,那羅曉宇就是最近的。
因大家的坐標沒進行互通,起初羅曉宇還沒意識到自己的距離優勢。
到地方後,發現對手還沒到,他當即使出渾身解數,以最快速度,布置好一座陣法。
陣法完成後,他長舒一口氣,對一位陣法師而言,身處自己陣法中的安全感,難以用言語形容。
沒歇息,既然對手還沒來,那自己就再布置一座。
等第二座陣法布置完後,羅曉宇察覺到不對勁了,怎對手還沒來?
等第三座陣法都布置好了,竟然還沒到!
羅曉宇都覺得,自己要是再布置第四座,就實在是有點太欺負人了啊!
但扭頭一看,花姐的板車上,還有幾麻袋的陣旗沒用。
這些陣旗,都是李追遠的存貨,從最早的木質到鐵質鋼質,還有機關材料陣旗。
李追遠隻讓自己夥伴帶走了一套最新款陣法材料,其餘的,都讓花姐裝車推走。
“怪不得他讓我裝這多……”
羅曉宇仰頭長歎,陣在圖中,陣在心中,陣更是在這抽絲剝繭的人生規劃中。
“我不如他遠矣。”
小陣之道,尚可看見差距,大陣之上,他完全被碾壓。
“曉宇,我們還要繼續布置?”
花姐擦了擦額頭的汗,在幫曉宇布置陣法時,她體驗到了大冬天插秧的疲憊感。
“布吧,花姐,既然帶都帶了。”
“好。”
花姐繼續幫忙布置陣法。
看著一座又一座陣法布起,羅曉宇都有些擔心萬一對麵失約了怎辦?
第一次,如此期待對手能如期而至。
距離是相對的,離己方越近,就說明離對方越遠。
實在是時間太充裕了,羅曉宇又特意布了個遮蔽陣法,以如此奢侈的方式隱藏住下麵的層層布置。
終於,對手來了,人不少,應該有四五支點燈團隊,為首者行在最中央,是個戴著麵紗的女人。
他們展現出了極高的專業性,沒急著先進來,而是在女人的命令下,先進行外圍探查。
能有這份警惕,確實讓人佩服,畢竟他們可是設伏方。
可惜,這份警惕在充裕的準備麵前,沒太多意義。
確認“安全”後,他們進來了。
在女人的指揮下,有一隊點燈者開始布陣。
當他們把陣法布好一半時,那隊的陣法師才發現問題,抬頭,呆呆望天。
羅曉宇很理解他,陣中陣,沒法弄。
女人目光一凝,指尖一點,那位發現問題的陣法師目露暈眩,沒來得及示警,女人則借機帶著自己的人脫離眾人後退。
這是想要把“盟友”留在這斷後,自己這邊先脫逃。
如果羅曉宇隻來得及布置一兩個陣的話,這確實可行,哪怕三四個,也有機會,畢竟他得先重點解決人多的一方,女人那破陣時就可以占得便宜。
但是,這的陣,實在是太多了。
羅曉宇落子,層層陣法啟動,陣中人防不勝防,躲過第一輪躲不過第二輪第三輪……
很快,燒焦的燒焦、斷裂的斷裂、蒸發的蒸發。
這是羅曉宇自走江以來,打過的最輕鬆一架。
正當羅曉宇心放鬆時,於群陣中苦苦掙紮的女人,雙眸中釋出一縷詭譎的魅惑,竟穿透層層阻隔,直中坐於大陣之後的羅曉宇。
花姐:“曉宇,小心!”
來不及了,羅曉宇中招了。
不是他不夠謹慎,而是對方那種魅惑手段,太過玄妙。
這世上,從不缺奇人異士,而這江上人點燈,所求的就是此等機緣。
很多時候,不是你一句小心謹慎就能避開的,就比如這目光,根本就躲不掉。
女人抓住了這一線生機,她身邊的追隨者正為了掩護她為她爭取時間,一個接著一個死亡,她也在極盡騰挪,但快了,她很快就能抓住那位陣法師的心防破綻,成功魅惑到他,到時候自己就可以逃出生天。
效果很好,她成功滲入,很快,一個腰間掛著翠笛的美麗年輕女孩形象浮現在了女人眼,正當女人打算以其形象,去魅惑那位陣法師開陣時,女人驚愕地發現,還沒結束……
第二個女孩形象出現,她身材高瘦,骨感類型;第三個女孩出現,有點矮,但胸前豐滿;第四個女孩出現,年紀三十歲,嘴角有顆痣,自帶風情;第五個,第六個,第七個……
每個讓你輾轉反側、寤寐思服的女孩,都是你內心的絕佳破防口,但架不住,羅曉宇實在是壓抑了太久。
某一方麵來說,宗門老祖對羅曉宇的挫折教育還是成功的。
當你心防充斥著缺口時,那就等於沒有缺口。
女人麵露絕望,她的計劃進展得很順利,可卻輸在了如此漫長的讀取時間。
終於,隨著最後一個追隨者死去,她自己也無法再繼續躲避下去,被一座陣法效果壓住後,第二個陣法效果接上。
“轟!”
一切,塵埃落定。
陣內,再無一個活人。
“曉宇,曉宇,你沒事吧?”
花姐擔心地上前詢問。
羅曉宇舔了舔嘴唇,像是意猶未盡,還在回味。
“曉宇,曉宇?”
“我沒事,花姐,你去拔陣旗吧,那些沒損壞的還能用的,做一下回收。”
不回收不行,把那位的存貨用光了,等以後再需要時,那位肯定讓自己去桃林砍木頭做陣旗。
剛插完半天秧的花姐,隻得再去進行收獲。
羅曉宇去撒黑紙,同時負責摸屍。
當他模仿陳曦鳶把家底子都搬到南通時,以為是一種行為藝術上的效忠,沒想到那位是真的窮,更沒料到陳姑娘是真的在扶弟。
現在好了,自己和那位綁定,一榮俱榮一窮俱窮。
這不是為那位在摸,更是在為自己而摸。
摸到那個女人麵前,女人是被精神陣法震死的,屍體倒是保存完好。
羅曉宇揭開女人的麵紗,很美。
尤其是她的這雙眼睛,哪怕死後瞪得大大的,還是如此迷人。
指尖戳了戳,再看了看,羅曉宇確認了,這雙眼睛不是原配,甚至這雙眼睛不是來自同一個人。
這是一種秘術,讓兩個人來幫自己培育眼睛,再將他們眼睛挖掘出來給自己植入,而那成功的兩個人背後,必然也有大量失敗案例作概率堆砌。
羅曉宇搖了搖頭,可以勢利,可以強勢,可以蠻橫……一如花有千般嬌豔,但他覺得,真正的美,應該是骨子的那份善良。
這其實是邪術了,哪怕有辦法洗脫這種因果,讓對方主動呈交給自己,但這一切的根源,都源自於你自己想要,否則也不會修行好匹配這雙眼睛的術法。
羅曉宇伸手,想去挖出這雙眼睛。
努力嚐試了幾次後,到底還是忍不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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