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追遠目光左右偏移,觀察了一下兩側院角的延伸,從結構上看,這處院子應該是從一座晉派大宅中剝離出來的。
不是單獨抽取,更像是原本大宅的其餘部分被拆移走了,隻保留下了這一小部分。
再結合這對明家的特殊地位,李追遠懷疑,此地以前很可能是明家最早的祖宅。
像趙無恙和祁星瀚那種的,是純粹草莽龍王,可也有龍王誕生於自家傳承中,隻不過那時還不是龍王門庭,卻亦是不俗勢力。
明家應該就屬於這一類。
當門庭發展到一定程度,為鎮壓龍王所遺留身後事計,符合正統龍王門庭規格的新祖宅,是必須要修的。
可若是拆移,另擇大洞天蓋新宅,那為何要單獨留下這一處?
所以,這大概是計劃之外,被逼的。
最早的明家人,不得不放棄這座老祖宅,遷移它地。
因為,這“死”了一個人。
她的“死”,對這造成了汙染,明家人無法再繼續於此生活下去。
而且,又因她的身份在明家非比尋常,明家人不願意對其采取大不敬手段,寧可自己費力搬家,也要將她留在這,保留一份尊重與體麵。
就像是,陳雲海在瓊崖陳家曆史上的地位。
李追遠準備進去看看。
一是挽聯的暗示,印證著自己對明家傳承的猜測;
二是桃林的清安,等著菜下酒;
三是最重要的:嗯,來都來了。
但當少年剛欲抬腳,去觸碰那院門前的台階時,他腰間被趙毅纏著的“皮帶”,落了。
李追遠低頭,看著地上躺著的指寬人皮。
不會這湊巧,就到這一步,趙毅的人皮就用光了。
是這院子,有著比外界更為可怕的壓力,將附著於己身的外物,給隔絕掉了。
祭壇供桌旁,拿著明琴韻牌位前的蘋果正啃著的趙毅,愣了一下。
他先扭頭看向自己血肉粉嫩的半片身子,隨後舔了舔嘴唇。
姓李的那頭,皮帶鬆了?
趙毅臉上沒浮現出驚慌或狂喜,而是思忖片刻後又默默繼續啃起蘋果。
要是哪天林書友打電話給他,哭著說小遠哥喝汽水時不小心被嗆死了。
趙毅都覺得有可信度。
除此之外,就算姓李的就在他跟前,屍首分離、鮮血飛濺、魂飛魄散、燃化成灰……
趙毅都覺得這是姓李的在給自己表演傀儡術新感悟。
“應該沒啥事,上點小難度,出點小意外,我心反而踏實多了。”
趙毅連果核也嚼碎咽了下去,然後從兜取出一個從民宿拿的蘋果,給它數目歸位。
都是蘋果的樣子,但供桌上的是靈果,補氣養顏、價值珍貴,不過,偷吃也就偷吃了,趙毅就不信冥壽那天,明家人會端供品分給在場來賓吃。
還想再吃點啥,可兜沒替換品了,你搞出個數目不對,明家人又不是瞎子。
罷了罷了。
趙毅幹脆躺進石棺,補個覺。
李追遠閉上眼,再度進入自己精神意識深處,他得確認,自己若是要進這院子,本體能否扛得住。本體:“幫我放入地下室棺材。”
李追遠:“好。”
少年將與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背起,走入地下室,穿過兩側熟悉人物的雕像,行至最深處的那口棺材。
他將本體放進去後,將棺蓋閉合,施加封印。
本體扛不住。
但他們二人,可以複當初大烏龜登岸時舊事。
故而,理論上來說,李追遠進不了這座院子,強行進去的代價就是……意識崩塌,變成白癡。但因自身特殊性,可以讓心魔逍遙法外,讓本體暫時去當一會兒薛定諤的白癡。
做完這些,少年重新睜開眼,實打實地走上台階。
“嗡!”
發自靈魂的震顫感襲來,像阿友徒手修電路。
李追遠適應了好一會兒,視線才變回清晰。
甫一跨過門檻,李追遠就怔住了,剛才在外頭往看,瞧不出絲毫,可一旦你踏足進來,就能看見內側院牆、門板上,那密密麻麻的血印抓痕。
已經無法用多少數目去形容了,像是油漆,被塗抹過一層又一層。
全部是一個人的手印,她在此承受過難以描述的可怕痛苦。
然而,血印抓痕隻局限於內側院牆院門,麵的地磚、柱子以及兩側屋子的門窗,卻完好無損。所以,折磨並不局限於單純體感上的痛苦,而是封禁。
李追遠腦海中浮現出這樣一個畫麵:
一個女人,雙手死死抓著院牆,或是摳在內側門框上,眼,是對外界自由的濃鬱渴求,可她無法離開這。
此地,沒有陣法,兩側一間間屋子少年無法第一時間感知到,應該內有乾坤,但至少院門這塊區域沒有陣法,就算曾經有過後來拆掉了,也必然會留下痕跡,瞞不過少年的眼睛。
因此,不讓她出去的,是她自己。
她在此,自己對自己進行著鎮壓。
和桃林的清安,一模一樣。
李追遠幾乎可以篤定,女人就是當年追隨過魏正道的諸人之一。
其它龍王門庭祖宅的邪祟,靠的是陣法壓製,秦柳兩家的邪祟,靠的是故事壓製;
而能不借助精神或物質外力,純憑高傲自覺,就能對自我施行鎮壓的……是真的狠人!
但這似乎,又是一場悲劇。
好像,跟隨過魏正道的那幫絕世天才,在那個時代集體高光綻放之後,下場都不怎好。
主要是魏正道那家夥……管殺不管埋。
李追遠在推演自己百年後時,會幫自己的夥伴們一起做推演,是他將夥伴們帶上這條路,領略完高處風景後,他自認為有義務給夥伴們安排好下山的路。
哪怕是對彌生這尊當世大邪,少年也幫他引青龍聖僧之靈入體,為其限製好圓寂時間。
魏正道沒這個概念。
不是疏忽大意,也並非始料未及,是當時的魏正道,壓根就不在乎。
他喜歡收藏和養成這些當世天才,如一件件精致瓷器,而那種藝術品的最後炸裂崩碎,可能也是令他迷醉的一部分。
院內格局,中間長方院,兩側分房,尾端主屋。
李追遠沒有直接去主屋,而是來到左側第一間分房前,將手搭在虛掩未鎖的門上,輕輕一推。“吱呀………”
歲月塵封的氣息撲麵而來。
李追遠耳畔聽到了笑聲,像一夥人在飲酒作樂,有人吟詩作賦、有人撫琴相和,這琴聲耳熟,少年在桃林沒少蹭。
這間屋子,留存著一段記憶,記憶很豐富,李追遠隻是感知到了外溢的這部分,像是沸水中散出的熱氣。
可少年不敢真的全身心投入,你敢去主動對接,那這可怕的魂念就會湧入你體內,自己絕無生還可能。
搖了搖頭,穩定住心神,少年得以看清楚屋內陳設。
談不上奢華,很是尋常……前提是忽略掉,中央位置四方桌上放著的一條手臂。
手臂鮮嫩,五指晶瑩,就連那指甲,都帶著種別樣美感。
倘若拿著相機對它拍一張,就這條手臂出鏡,也很出片,當然,得注意好角度,不能讓欣賞者看出來,就隻有這一條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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