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明凝霜,活了。
她還將自己誤認為是回來娶她的魏正道。
很合理的誤會萌生,很自然的脈絡發展。
若是順其思路,接下來,李追遠就該將其視為“清安第二”去應對。
賭她就算因愛生恨,愛依舊大於恨,再扯一下魏正道的病友關係,確保自己安全的前提下,看能不能達成點交易,趁機撈取點好處。
有清安先例在前,倒是輕車熟路。
可當初撞到清安,是那群水猴子做了媒介,對當時的少年而言,倘若有的選,他絕不會在那晚貿然帶著潤生哥藏身於大胡子家屋頂,看那烹飪白灼蝦。
同理,李追遠之所以敢與趙毅潛入該地,且在趙毅無法堅持後仍獨自前行,並做出了步入這座院子的決定,就是因為他探查過了,此地的磅魂念……無主。
她,也就是後麵才知道其名字的明凝霜……死了!
若想推翻這一結論,那就得同時推翻三位明家龍王的風評,而且,僅僅是三位明家龍王在這出過手留下碑名,大概率,明家曆代龍王,應該都曾進入過這,追思瞻仰。
龍王是龍王,門庭是門庭,當代人就算因仇怨將腦漿子都打出來,也不影響認可對方祖上龍王的身影偉岸。
故而,李追遠不信,曆史上的所有明家龍王,都默契地在幫祂們這位“姑奶奶”苟活長生。
她,絕不是明凝霜。
無頭的屍體自井口邊走入主屋,行至桌前,捧起頭顱,將其安置於脖頸,用嚴絲合縫來形容,實在是玷汙了所展現出的這種完美。
沒有丁點違和,如真人複生,她的目光中,情緒複雜豐富,臉上神情也配合得恰到好處,將對愛人的思念、堅守、煎熬等等的一切,演繹得淋漓盡致。
可她演得太好了,也太想表達了,填充得太滿,忽略了情緒上的真空與留白。
在自己兩歲時,李蘭就對自己的這一表演問題提出過批評。
自那時起,李追遠就清楚,情緒的表達除了自身展現外,也需給對方空間來進行腦補。
她在向臥室走來,朝少年走來。
李追遠往後退了兩步,在床邊坐下,眼角浮現出一絲戲謔,嘴角掛上一抹譏諷,並馬上搭配台詞,探路的同時,試圖抓取主動:
“可惜,你終究不是她。”
她停下了腳步,表演也在此刻出現了凝滯。
雖竭力遮掩,但還是被李追遠捕捉到了畏懼。
這意味著,自己第一時間就判定對方不是明凝霜,而她,現在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魏正道。
睜眼開口就演,說明她一開始,就知道自己不是魏正道。
但她有其目的,需要照著這一流程走下去。
如果有的選,李追遠是不願意在這兒比拚演技的,可麵對這種計劃之外的變數,少年沒得選。
此地是魂念最深厚處,在這兒,少年的魂念被壓製得厲害,某種程度上,身處於此,就等同於被嚴重降智。
這就使得李追遠的諸多手段,無法施展,而那些本可以用作近戰,比如損將軍、惡蛟這些,少年要是將祂們放出來,祂們就會立刻崩潰。
可以確定的是,頭頂上的無主魂念,並未因她的身體重聚而產生呼應,這不僅是她不是明凝霜的另一佐證,更說明她絕對沒有那強大,甚至可以說,她很弱小,隻有一具軀體。
但問題是,這是明凝霜的屍體,一具千年邪祟的軀體,哪怕她別的法門都不會,單純上來對自己抓撓撕咬……普通妖獸都不會是其對手。
短暫的停滯後,她的神情逐步恢複,這是不死心,想再度入戲。
“嗡!”
李追遠撐開了陳家域。
這是他為數不多,能在這施展出的手段,可即使如此,這本可以開得很大的域,也受到了環境壓製,隻能開出一點幅度,堪堪將少年周身一圈包裹。
李追遠攤開右手,登山包外側口袋的那罐健力寶在域的牽引下飛出,落於少年掌心。
少年一邊作勢去開拉環一邊將飲料口往自己嘴邊送。
打開的瞬間,亦是到唇邊。
要是離得遠,易拉罐開啟,頭的明家人破封而出時,就會承受不住此地威壓崩散。
罐內複仇心切的明家人,沒辜負少年的貼心,開罐的那,他就迫不及待地衝入少年體內進行複仇!
李追遠就這喝了一口,臉上浮現出些許放鬆享受之色。
看到這一幕後,她的戲路,再次被打斷,沒敢繼續往前。
李追遠側過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床,仿佛看的是曾經被拚湊起躺在床上的明凝霜,而不是眼前的她。
沒做過多留戀,隻是一眼後,少年又收回視線,輕晃著手中易拉罐,道:
“這樣的調皮,隻此一次,下不為例。”
她的戲,徹底破了,眼被驚駭填充,雙膝下意識彎曲,想要跪伏下來。
“哢嚓!”
李追遠指尖發力,捏癟了易拉罐。
她停住了下跪動作。
似一句無聲警告:
你,有什資格糟蹋她的身體,下跪。
她直起身,默默後退,至主桌邊時,將自己脖子上的頭顱摘下,放回主桌,無頭的屍體繼續倒退,回到四方井邊後,四肢脫離,各自回分屋,軀幹部分沒入井底。
李追遠坐在床邊沒有動,他在表演發呆。
先前的“一番”交手,稱得上是他近期所遭遇的最大凶險。
他沒按照她的戲路走,一旦開走,就必須得幫她達成目的,自己若是不配合,她必然會嚐試用強。
隻有跳出她的戲路,走自己的本子,才能破局,反客為主。
當然,不是會彈琴就能唱出空城計。
她應該是沒料到自己沒有練過武,在此地也就隻有縛雞之力。
除此之外,李追遠對她的存在原因,在腦子快速做出判斷。
少年早就懷疑,魏正道死在思源村,被自家年輕太爺一碗“好心藥”給藥走,葬在了李家祖墳。
魏正道最後之所以會出現在那兒,李追遠認為,他是來看清安的。
他後悔了,他來回望昔日的夥伴。
那,在死於思源村之前,魏正道應該還去看過其他人,比如……明凝霜。
有曆代明家龍王做擔保,明凝霜早就得到解脫,死得很幹淨。
哪怕強如那個時期的魏正道,有些遺憾亦永遠無法挽回。
以自己為例,病情好轉的一大跡象就是,你會去做一些你以前很排斥的那種無意義之事。
比如,在明凝霜生前守護的婚書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比如,將明凝霜特意為自己保留的幹淨身體,於這床上拚接完整,為其穿上她自己縫製的嫁衣;
比如,對她的屍體使用《黑皮書秘術》,讓她蘇醒。
以年輕時的太爺作為年代節點,明家至今未出過龍王,也就沒人能進院對這進行檢查清理。
至今走到距離這座院子最近距離的,應該就是明琴韻。
少年就是靠這個推斷出,“她”的出現,源自於魏正道當初進入這留下的痕跡。
這時,一縷幽光,浮現在主屋中,確切地說,它是靈。
“您……又回來看望姐姐了,我能感受到,姐姐在天之靈的歡喜。”
這一刻,李追遠的猜測得到證實。
她,就是魏正道當年來到這後,順帶掀起的一縷漣漪。
而這漣漪,卻差點把自己給溺死。
李追遠再次緩緩抬頭,冰冷的眸光,盯著前方這道靈念,似是在思索,該不該將它抹去。
靈念劇烈顫抖。
這種單向威脅折磨,持續了很久。
在自己沒走出這座院子前,但凡露出絲毫破綻,都意味著萬劫不複。
李追遠淡淡道:
“你覺不覺得我……很惡心?”
沒人會莫名其妙地自言自語。
哪怕當時看著桌上頭顱、代入到阿璃和夥伴們的結局,少年的確是有感而發,但事後,還能用得著,找補回去。
“魏正道,你真讓我感到惡心。”
換個角度,像不像我罵我自己的自我獨白?
靈念斷斷續續,如活人牙齒打顫:
“姐姐一直堅信您會回來,從未懷疑過,您也的確回來看姐姐了,您沒讓姐姐失望過。”
李追遠閉上眼,沉默。
少頃,少年睜開眼、站起身,走下床板,向主屋外走去,中途並未避開那道靈念,靈念自行避讓。
當少年走出主屋時,靈念跟隨。
李追遠沒回頭,卻一直注意著自己身前被靈念光芒照出的影子。
都是千年的狐狸,哪可能那好欺弄。
很快,李追遠就發現了,隨著自己距離大門愈來愈近,自己這道被照出的影子,也在發生長短變化。
假如對自己的敬畏感未變,那它就會很恭敬地保持住恭送自己離開時的距離,亦或者是它的光亮幅度。
這一細節表明,自己又露出了破綻,讓它出現懷疑。
“吱呀……”
院子的門開啟。
李追遠停下腳步。
他曉得,隻要還在院子內,這點距離的長短沒什意義,自己要是就這繼續往外走,反而走不出去。
少年不知道破綻出在哪,所以少年打算直接發問:
“你,還不打算說?”
忽然間,自己身前的影子不再發生變化,像是身後的靈念卸下心中石頭。
“我……我有罪。”
李追遠不語,隻是靜靜等待。
“她說,她會想辦法接我出去,我……我沒明確拒絕。”
她?
簡單的一刀切排除法,李追遠想到了明琴韻。
她曾在距離院子不遠處,哼哧哼哧地“插秧”,李追遠來時路上,也彎下腰幫她重新梳理了秧苗。
靈念無法離開這座院子,隻能一直留在這,守護著明凝霜的遺體。
但她應該也受明凝霜身前鎮壓自我時,渴望去外麵獲得自由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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