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8章 怕什來什

      營州治所柳州曆來為遼東重鎮，是遼東進出中原之咽喉要道，更是中原王朝統治、掌控遼東之戰略重地。五胡十六國之時，“三燕”之國都便定於此，號曰“龍城”。

      自古由中原進出遼東最重要的陸路有三條，“傍海道”途徑山海關距離最近，曹操東征烏桓、太宗皇帝東征高句麗都曾走此道，然而遼澤浩瀚廣袤、沼澤遍布，每逢雨季遼水泛濫之下一片澤國、極其難行。

      另外兩條“營州道”與“盧龍道”皆經由營州。

      ……

      周道務自幼出入宮禁、被太宗皇帝撫養，成年之後尚臨川公主，官拜右驍衛將軍、出任營州，由司馬直至都督，坐鎮營州多年。

      執掌如此重要之戰略重鎮，一邊是中原腹地，一邊是關外胡族，大權在握的同時緊扼胡漢貿易，自是日進鬥金、豪富非常，在這一片天高皇帝遠的地方威望甚重，儼然“土皇帝”一般。

      甚至周道務依托於太宗皇帝之寵愛已然成為大唐官場之上一顆前程無限、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未來封疆一方乃至於入主朝堂都未必不可能。

      然而一切都在東征結束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因缺乏對於麾下軍隊的足夠掌控力以及有失於麵對艱苦環境的頑強意誌，數萬高句麗戰俘被凍死在遼東的冰天雪地之中，導致大唐背負了“殺俘”之惡名，遭受國內外有識之士極力譴責。

      “殺俘”這種事遭受唾棄卻屢禁不絕，所以私底下幹一些無關緊要卻絕對不能做在明麵上，尤其是對於大唐這樣自詡“天朝上國”“禮儀之邦”的國家來說，算是巨大醜聞，直接影響君王名譽。

      而太宗皇帝之所以傾舉國之力東征，其用意明明白白——就是要開創千古未有之功績，成為英明神武之君王，去洗刷“玄武門之變”帶來的罵名。

      結果耗費無數國力綢繆的東征幾乎羽而歸，又在最終時刻被排除在東征主力之外的蘇定方一頓狂轟亂炸攻陷平穰城、覆滅高句麗……雖然戰果可喜，但事實上已經算是太宗皇帝的運籌失敗。

      然後又發生了“殺俘”事件，導致朝野上下、中外各國爆發嚴重質疑……

      犯下大錯的周道務沒有被押赴長安明正典刑，已經算是太宗皇帝顧念舊情，但政治生涯幾乎斷絕。

      等到太宗皇帝駕崩，房俊一躍成為執掌大權的重臣，周道務更是前途無光。即便借著陛下與房俊之間的齷蹉運作得當官複原職，但周道務再無半分當年的躊躇滿誌，隻想著躲在營州天高皇帝遠，安安穩穩的過日子。

      倘若將來能夠將這個官職傳承給自己的兒子，那便是最為完美之結局……

      整個“太子黨”動用商號之力開發遼東，周道務不以為意。

      他有自知之明，自然不會主動跑去跪舔房俊做無用之功，開發遼東即便大獲成功他也得不到半點好處。柳州地處戰略要地，契丹、奚族等皆在他掌控之中，也不會發生什陷城失地、滋擾後勤之惡果。

      隻需穩穩當當就好。

      ……

      都督府內，周道務用過早膳，處置一些緊急公文之後與臨川公主做在花廳內喝茶閑聊。

      臨川公主年過四旬但保養得宜，容顏俏媚望之如三旬少婦，金枝玉葉氣度端莊，此刻淺淺呷了一口茶水，笑著道：“我已經遣人去長安向皇後懇請做媒，隻要陛下那邊不反對，便先將閨女的婚事定下來。”

      周道務兩道濃眉緊鎖顯得心事重重，聞言道：“魏王殿下已經同意了？”

      “正是先與魏王通了氣，這才去懇請皇後做媒，否則若是魏王反對豈不是傷了彼此和氣？”

      魏王李泰長子今年已經十三歲，且先將婚事定下，過幾年完婚即可。

      周道務點點頭，並未多言。

      妻子臨川公主雖然一介女流，但畢竟是大唐公主、金枝玉葉，且聰慧過人頗有智計，在家中素來有不小的話語權，似這等兒女婚事自是由她做主。

      雖然他認為如今已經出海就藩的魏王李泰對於自己的仕途並不會有太大助力……

      臨川公主執壺沏茶，疑問道：“郎君似乎有心事？”

      “唉！”

      周道務在妻子麵前並無隱瞞，平素很多事都是夫妻兩個商量著辦：“李窟哥忽然病故，鬆漠都督官位空懸，我已經上書朝廷舉薦阿卜固接任，但現在思來想去卻總是心中不安。”

      臨川公主也麵色嚴肅：“李窟哥在契丹威望厚重，雖然兒子早死，但聽聞那兩個孫子也都有萬夫不當之勇，支持者甚眾。郎君雖然與阿卜固素有來往，利益糾葛，但如此貿然行事的確隱患重重。”

      周道務搖頭：“我雖然愛財，阿卜固這些年送過來的錢帛也不是個小數目，卻又豈會因為些許錢財便罔顧邊疆安危？契丹八部之中，大賀氏部落一家獨大，以往有老成持重的李窟哥鎮守饒州，各部之間尚能平安無事，如今李窟哥病故，倘若由李枯草離繼任官位，誰人服氣？最起碼阿卜固便不肯安分！一旦契丹因此發生內亂，甚至使得開發遼東之計劃受挫，房二那廝怕是第一個就要拿我開刀！”

      在他看來，安撫契丹最好的方式便是“平衡之術”，既然李窟哥已死，那就將鬆漠都督的官位賜給阿卜固，以此來平衡李家兄弟在大賀氏部落內部的影響力。

      隻要大賀氏部落安穩，整個契丹自然安穩。

      而契丹安穩，則整個營州穩如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