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0章 拘泥不化
宮闈之內權力傾軋之殘酷絲毫不亞於朝堂,朝堂之上有時尚能鬥而不破、相互妥協留下轉圜、退讓之餘地,但宮闈卻是短兵相接、直麵廝殺,鬥爭之下非死即傷。
但鬥爭卻又無處不在、無處可藏。
將女官斥退之後,蘇皇後一個人坐在偏殿之內,窗外落雪紛紛、冷風瑟瑟,端起水汽氤氳的茶杯喝了口熱茶,端莊秀美的麵容上澹然平靜,心卻藏著一股鬱結之氣。
恨李承乾不念夫妻恩義、不顧父子之情,怨房俊不在長安坐鎮,反而四處亂跑。
那棒槌不在長安,她便覺得所有人都在覬覦儲君之位,暗中醞釀著陰謀詭計意欲害了她們母子……
尤為令她氣憤的是已經許下委身相就之諾言,那廝卻依舊我行我素、東奔西跑,似乎根本不在意對她這個皇後一親芳澤。
自己年幼之時便以端莊賢淑、秀外慧中而著稱,求親的媒人幾乎踏破蘇家門檻,後來嫁入皇家,便是文德皇後都屢次讚譽自己“好顏色”,更有皇後身份之加成,難道那廝對自己當真全無半分覬覦之意?
尤其是那廝“好公主”之癖好天下皆知,高陽、長樂、晉陽也就罷了,自己難道連巴陵都不如?
將茶杯輕輕放在茶幾上,蘇皇後抿著嘴唇,輕哼一聲。
心思已經從對東宮儲位之擔憂、沈婕妤父子之忌憚,轉移到對自身魅力之懷疑……簡直豈有此理!
*****
英國公府,後花園。
冬日花樹凋零、景色蕭瑟,花園一角的亭子內鋪了厚厚的毛氈,李勣穿著一身圓領常服、戴著襆頭坐在亭內,正將一盤盤切得薄薄的羊肉、新鮮翠綠的韭菜、菘菜、蘑菇等菜蔬撥入黃銅火鍋,火鍋底部炭火正旺、湯水滾沸。
李敬業快步而來,亭外的侍女趕緊上前助其將頭上、身上的落雪拂去,這才進入亭內。
“祖父!”
李勣沒抬頭,隻淡淡道:“坐下吃吧,剛剛好。”
“喏。”
李敬業坐在對麵,拿起筷子從翻滾的湯水撈出羊肉菜蔬放入蘸碟之中蘸滿麻醬、韭花調製的蘸料,送入口中。
“斯哈……香!”
羊肉的鮮嫩、菜蔬的清脆,裹上濃濃的蘸料,味蕾得到極大滿足。
李勣也夾了一筷子吃著,祖孫兩個大快朵頤,李敬業又將一旁酒壺拿起斟酒,敬了祖父一杯。
羊肉,菜蔬,美酒……亭外雪花飛舞,天地一片靜謐。
將幾大盤羊肉吃完,酒也喝了半壇子,李勣這才放下筷子,拿起一旁的手帕擦了擦嘴。
擺手讓侍女將火鍋、盤子、酒壇撤下,沏了一壺濃茶放在石桌上,然後將侍女斥退。
李敬業直起腰,打一個飽嗝拍了拍肚皮,然後執壺斟茶:“雖然我一直都不大看得上房俊,但對於這廝享受生活之水準卻甚為敬佩。”
黃銅火鍋、溫棚菜蔬……皆房俊鼓搗出來,看似並不起眼,但以往卻從未有人能將這些聯係起來成為冬日最佳之享受。
李勣笑著喝了口茶水解解膩,問道:“你為何看不上房俊?論功勳、論權勢、論地位,論文武兩方麵之成就,當世幾乎無人可及,簡直大言不慚。”
李敬業也喝了口茶水,傲然道:“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間,功勳成就皆在其次,忠君報國才是立身之本。不能事君以忠者縱使成就非凡,亦不過亂臣賊子而已,恥與其為伍。”
李勣哼了一聲:“亂臣賊子?房俊破家舍業、挫敗兵變扶持陛下登基的時候,你連個校尉都不是。”
李敬業不以為然:“當初房俊的確忠於陛下,但現在呢?他為了所謂的國家利益不遺餘力的限製皇權,心中何曾有過對君上半點敬畏?今時今日之所以仍屈居臣下不過是江山穩固、社稷如磐而已,隻需稍有動蕩必是亂國之賊!”
他對房俊不滿已久。
整日將“國家利益高於一切”掛在嘴上,卻又將陛下置於何地?
難道不是君既是國、國既是君嗎?
君王之事既是國家之事,君王之利益既是國家之利益。
刻意將君王與國家分割開來,豈不就是心懷叵測、不忠不義?
李勣看著自家這位天真慨然的嫡長孫,禁不住歎了口氣。
雖然已經多次勸說無果,但他還是心存一份僥幸:“你雖然年歲也不小了,但一直盤桓於軍中底層,未能觸及高層的鬥爭與妥協,所以尚不能看透本質……世間萬物猶如寶劍雙峰,並不是非黑即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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