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9章 南下見聞
很多時候,某一個充滿獨特烙印的時代就如這嚴冬苦寒一般,忽然一夜春風乍起,便即消融飄散,徒留悵然。
貞觀勳臣在世者頗眾,但任誰都知道那個注定在青史之上震古爍今的“貞觀”朝,已然徹底成為過去。
“仁和”朝徹底擺脫“貞觀”之影響成為“正統”,繼往開來、開拓進取。
二月初三,無以計數的書院學子集聚於長安城南的房家灣碼頭,更有諸多禮部、兵部、司農寺等衙門的官員在此,負責給即將遠行的學子們送行。
遼東苦寒之地,千百年來人煙罕至、曠野荒蕪,既有肥沃的土壤可以開墾出來種植更多的糧食,更有無數凶險潛伏其中,等待著這些滿腔熱忱的學子用自身之學識甚至血肉去踏平、去征服。
所有人都對遼東之開發報以必勝之信念,但也都知道這些風華正茂的學子會有很多人永遠留在那片遙遠荒涼的土地上,將自身之血肉滋養本就肥沃的土地……
禮部尚書顏勤禮親自來到碼頭送行,他沒有坐在馬車上高談闊論,而是穿著一身紫色官袍、襆頭戴的板板整整,在幾名書吏陪同之下於學子之間遊走,拍拍這個、摸摸那個,笑容淳樸親切,或是慰問鼓勵,或是回答一些問題。
作為琅琊顏氏子弟,他此刻置身於學子之中就好似閃閃發光的超級明星。
無論自然科學怎樣地位陡增、全民推崇,但當世大儒依舊是崇拜仰望之存在……
“遼東苦寒荒涼,開墾屯田固然是頭等大事,卻也不能損及身體!”
“勞作之餘,學問也不能丟下!”
“即便不能正常上課也要勤寫、勤讀!”
“筆耕不輟!”
“溫故而知新!”
顏勤禮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的對麵前學子殷殷叮囑。
等到碼頭上停泊的戰船敲響鐵片發出“鐺鐺”響聲催促登船,學子們這才向著顏勤禮以及一眾官員躬身施禮、一揖及地,而後背起自己的行囊排隊登船。
戰船揚起白帆緩緩離開碼頭,順風順水向著下遊行去。
岸上,顏勤禮駐足良久,直至船帆遠去再也不見,這才悵然一歎。
身邊有年老的官員感慨道:“太尉當真狠心,這多的好苗子一股腦的丟去遼東荒天野地之中,不僅要承受勞作疲累空乏筋骨,甚至有可能客死他鄉。”
顏勤禮正色道:“這些學子皆太尉一手栽培,他又豈能不心疼?但火煉得金、百煉成鋼,經由遼東苦寒荒涼之錘煉這些學子將會完成蛻變,那個時候無論安置在何等官職都能成為利國利民的好官,支撐起帝國的脊梁。”
未曾苦其心誌、勞其筋、餓其體膚、空乏其身,又如何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又有官員道:“尚書之言有理,但若要鍛煉下方至貧苦州郡即可,何必送去遼東呢?”
顏勤禮搖搖頭:“如今四海升平、河清海晏,這些學子經受最好的教育、又是天子門生,生活在古往今來少有的富庶太平時節,難免嬌氣日重。孟子曰‘入則無法家拂士,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亡’,如今外敵已然日益減少,為了保持尚武之風、憂患意識,就必須自己去尋找敵人……還有什是比苦寒曠野更好的敵人?”
他負手而立,看著人潮擁擠、舟楫如雲的碼頭,感慨道:“我們這一代人從戰亂中走來,即便身在廟堂、簪纓世家也都使得民間疾苦,懂得‘民為水、君為舟’的道理。但我們即將落幕將朝堂權柄徹底交出,若是一群膏梁紈來接我們的班,怎能放心將這萬江山交給他們?倘若這些年輕人在時代之中曆經錘煉,則又不同。”
為何每一個王朝到了中期都開始貪腐、敗壞?
就是因為承平日久滋養驕縱之氣,統治階級始終高高在上早已不識人間疾苦,忘了這天下是百姓的天下,忘了權力自百姓中來,忘了沒有百姓就沒有所謂統治的道理……
所幸還有一個房俊。
這位舉世無雙的俊彥始終保持冷靜,能夠在盛世煌煌之中意識到未來的憂患,從而殺伐果斷用一場艱苦卓絕的遼東開發來打磨、曆練這些未來的官員。
顏勤禮抬起頭,眯著眼看了看空中豔陽。
雖然河風鼓蕩寒意未褪,心卻暖洋洋很是舒坦。
可以憧憬之未來,一切美好。
*****
戰船離開長安,順水而下拐入渭水,過潼關之後匯入黃河。
此時黃河淩汛剛過,水流湍急、濁浪滔滔,船行河上、搖搖晃晃,分乘多艘戰船的學子們幾乎都從艙內湧出聚集在甲板上,充滿期待的眺望前路。
不久之後,便將度過聞名天下的“三門峽”。
這些學子來自天下各地,其中絕大多數對這一片峽穀都是聞名已久卻未見真容,如今怎會放過這等增長見聞的好機會?
但隨行的水師兵卒卻將大家都勸回船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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