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6章 空樽
我……可以活?
戲相宜的腦海,關於機關的種種奇思還未散去,對於當下的思考,像生鏽的鐵齒輪,艱難地轉動。
戲命……怎了……
我的家……
最後才是那句——「為我製器」。
靈識如受雷殛,骨骼發出驚響,戲相宜猛地抬起頭來,隨著短發揚起的,亦不知是汗是淚:「不!」
她大聲反對。
仿佛隻有用盡全力的喊,才能表達她的抗拒:「真正的創造不能在囚籠誕生。我絕不為你製器,我隻為自由的靈感而創造!」
巨城的巨,更是規矩的矩。
在那座堅硬如鐵的城市,她戴著鐐銬創造,於無處不在的規訓下,在目之可及的壁壘中,重複著那些枯燥的機關學知識,直至全部爛熟於心。
崇古派將她逐出巨城,反倒是放羽於林中。
在顛沛流離的現世,她看到星光燦爛。在無日不戰的妖土,她看到文明的火。
來到神霄世界之後,她真正感受諸天之奇,得取諸意之新,每天都在誕生新的靈感,擁有無限發揚靈感的自由。
是的。她身心抗拒於此,傀儡藝術的創造,不應該遵循他者的命令。她絕不能將她的創作,重新歸於籠中。
鼠秀郎五指一合,麵塗油彩的假小子,即被扼住脖頸,懸在空中。她的喊也被掐滅在喉嚨間,臉上的油彩很有幾分混淆。
這一切甚至是隔著機關室來進行!
這是她的靈感小屋武備倉庫,也是她精心設計的機關堡壘。可在絕對的實力麵前,並不能對她提供半點保護。
「你所說自由的靈感……到底是什?」
「在這個強權定義一切的世界,焉知你的所見所聞,不是上位者的書寫。」
「那被他者授予的感受,也是你的自由嗎?」
鼠秀郎的嘴角泛起一絲冷嘲:「活在羽翼下的小女孩,擁有頂級的傳承,受著時代的托舉……人族貪掠諸天,你家又貪掠誰家!生下來什都有了,在鮮血洗過的神霄世界依然天真懵懂,你也說自由?」
他立身在青石鋪路的後院,感受著整座青瑞城的不安和孱弱,將目光傾注在戲相宜的小臉上。
「並不肩負責任的人,你確實是自由的!」
他覆手而蓋,戲相宜直接被按砸在地上,發出轟然聲響。創造傀儡的人,也如傀儡般被任意擺布。
隨地散落的機關零件,是戲相宜進行到一半的創造。她嬌小的身體,被骨骼的哀鳴所淹沒。可身體的痛楚根本叫她麻木,她蜷縮著,扭曲著,卻呆滯的近乎本能地抗拒:「我不……絕不答應!」
「嘖——」鼠秀郎冷漠地搖了搖頭:「你的反抗讓你的靈魂生輝。但這種不懂事的堅決,是不是因為你從來沒有感受過痛苦呢?」
「明明是可愛的女孩子,有漂亮的五官,卻在臉上塗得亂七八糟,穿得也不倫不類。」
「你活得真是悲劇啊。」
「從來沒有人教你怎打扮自己嗎?」
他伸手一招,便在火光四濺之中,按滅了機關室層層即要爆發的機關,將戲相宜從機關室取出,像在半透明的貨匣,取出一個易碎的陶偶——
「來,我為你梳妝!」
他要給這女孩兒抹上胭脂,要把那中性的短眉修成柳眉,要在她的額間貼上花黃。要給她穿好看的裙子,短發要蓄長。
他懂得什是美麗。陶塑泥偶,亦不免任他打扮。
但這時有火。
炙熱的如同被煮沸的火,在鼠秀郎的身前騰焰而起。
急劇升高的溫度,叫空間都有幾分扭曲。戲相宜幾乎窒息的那張臉,也在扭曲的空間變得隱約,被推得遙遠。
鼠秀郎微微垂眸。
撲倒在他腳下的那具千瘡百孔的屍體,從每一個傷瘡血洞,翻卷出黑色的火焰!
在他的妖眸之中——那黑色的火焰不止是火,分明是無數黑色的螞蟻,如同地熱湧出乾涸的山體,就這般衝出殘軀,翻滾匯聚為黑色的烈焰。
竟都是墨蟻!
能夠吞金嚼鐵噬元食力的墨家造物!
墨蟻的口器共鳴出冰冷的聲音——
「戲相宜隻忠誠於她自己。她的靈感是自由的,她的美麗也是。」
「濃妝也好,淡抹也好。」
「總是相宜!」
「用不著你來為她梳妝,用不著你自以為是,指手畫腳!」
密密麻麻的墨蟻彼此咬噬著,匯聚成清晰的人形,在那具殘軀之上,搖搖晃晃地站起。黑光一抹,霎歸為戲命的模樣。
他抬手一割,將遙遠的桎梏斬斷,令得已經被他推遠的戲相宜,緩過勁來,可以大口地呼吸。
而他直視著鼠秀郎,眸光冷冽,如寒霜之刀:「你究竟是被擺布了多久,才這熱衷於擺布他人。天生萬物以自由的貴重,沒有人是你意誌的延伸。你生活在痛苦,才會認可那種痛。你一定是你自己最厭憎的那種人!」
一霎蟻潮鋪天!
一眼看不到頭的黑潮,仿佛結為戲命的長披,隨他招展。一蟻食元,百蟻噬空,千萬蟻,絕靈跡。
戲府之中,忽然暗了。
雖然長夜未至,一室之內,已顛倒乾坤。
秘技·乾坤逆。
與傳統的道法不同,此術並不藉助道元,而是把墨蟻當做施術的基礎,通過墨蟻噬元食力的特質,對所處空間,進行客觀上的改變——就像把一個圓餅,啃噬成不同的形狀。
呼呼呼呼!
被不斷推遠的戲相宜,大聲地喘息。
看到戲命重新站起的這一刻,才能醒神。當那種呆滯的狀態破碎,她才明白自己一開始的呼吸困難,是因為什樣的痛。
才看到自己的心,明白自己為什執著地對那一句「為我製器」大聲說不。
本以為那是自己最不能接受的地方,所以才本能地抗拒。
其實真正不能接受的,是本能已經逃避去想的那些!
她不能接受戲命的死。
不能接受自己失去這個「家」。
她無法接受那倉促的告別,完全不可以觸碰那樣的痛苦,隻可以喊自由。
而戲命從屍體起身,再次喚醒這心情。
「瞎了你的眼了……」
鼠秀郎在暗下來的庭院,瑩潤有光。冷眸垂視著,豎掌為刀,斬劈蟻潮:「竟然看不出來我是一個妖族。我是天生地養的貴胄,可不是你們這種下賤的造物。」
刀光如電遊走,蟻潮翻卷不休。被抹殺一浪,又一浪撲至。
戲命亦在蟻潮中踏浪而近,手上墨蟻也聚成一柄墨刀,掀起墨潮如開屏,迎麵對斬——
【快走!去泊頭城,轉道中央天境!】
隱秘的意念為墨蟻承載,像是一個浪頭將戲相宜推遠。
戲命自己卻攔在鼠秀郎的身前,如墨的長披試圖遮掩身後的所有:「妖族和人族有什不同嗎?痛苦的經曆是同樣感受,惡毒的本性總是相通!」
「下賤的是你醜陋的樣子,不是因為你在泥潭中。」
「光明正大地殺了我!」
「折辱弱者算什本事!?」
與當下任何一位機關師都不同,戲命竟是以墨蟻為他的機關術基礎!以之為傀,以之施術。
這是體係的變化,而不僅是秘術的不同。就像仙術之於道術,就是創造性地以術介為施術基礎。
但鼠秀郎並沒有在意這一點。
人族的創造已經太多,人族的天驕早就讓他們從震驚到絕望再到麻木。
他在意的反倒是戲命的抗爭本身。
其實是欣賞的。
他當然看得到一個人為另一個人的犧牲,明白戲命的勇氣為誰而點燃。
但人族之勇者,是妖族之大寇。類似的故事每天都在發生,同樣的悲劇在妖族不斷重演,他的憐憫不應給予異族。
且他蘇醒在金宙虞洲……這消息絕不能外傳。
至少在他殺死宮維章之前不可以。
「是啊,大家沒有什不同……」
鼠秀郎的眸色略有沉黯,合握五指而成拳:「我不會折磨你——這是我最後的尊重。」
他橫平地一拳直轟!
一拳斷墨刀,一拳擊穿戲命的心髒。
他的拳頭在穿過戲命的身軀後,又擊穿了蟻潮,分指為爪,要將那已經被推遠的戲相宜取回!
可他的手臂卻僵直。
他的手臂竟然被鉗住了一個瞬間!
他精準控製力量,本該完美碾殺對手,不造成一絲一毫的浪費。
可被他一拳擊碎的戲命,竟然還活著。其人撐著胸腹之處巨大的空洞,竟用雙手死死地鉗住了他!
這掛在他手臂上的人類殘軀,所謂的金軀玉髓,竟然爆發出更高層次的力量……遠勝於神臨,洞察世界本質,洞真境的力量!
這股力量爆發得如此突兀,事先不察而起如山火。若非鼠秀郎乃一代大聖,曾據諸天之巔,都險些叫他脫去。
鼠秀郎漂亮的妖眸,終於有了異色:「在我收集到的情報,經營戲樓的戲命,隻是神臨。」
「在我的感知,你也隻是神臨。」
「就像剛才我明確感知你已經死了,你仍能站起來。太怪。」
他的手臂從戲命的心口退出,驀地掐住了這人的脖頸:「你究竟是個什東西……竟能騙過我的感知?」
一縷妖異白焰,遊竄於蟻海,大片大片的黑色,被白焰抹空。
密密麻麻的墨蟻,終究不是無窮無盡。
戲命許多年的積累,在一個呼吸之內被打空。墨海退潮了!
被墨潮悄然推遠的戲相宜,仍未推出這宅院。
全方位的壓製,一丁點機會都不給。
戲命被掐舉在半空,被掐滅了所有後手,不得動彈。但還死死地盯著鼠秀郎:「你想知道我的秘密?這是墨家幾十萬年不曾示人的核心隱秘!放了我妹妹,我會讓你滿意。」
「多了不起的隱秘,會在你這樣的墨家棄徒身上?我很好奇,但殺了你我自己會找答案。」鼠秀郎的手慢慢合攏,如握時沙。
他掐著戲命的壽數,親眼看著它如時沙消逝。要在這個過程,看清楚戲命當死而未死的秘密是什!
即在此刻,刻著龍鳳瑞獸的大門,轟然洞開。
以藍色傀線織成的「戲府」二字,這時閃爍紅光,在做最刺眼的警告!鳳鳴之聲也變得尖銳——
「惡客登門!惡客登門!」
一隊甲士魚貫而入,以最快的速度占據前院關鍵位置,並始終保持陣型,向內院推進。
為首的校尉高聲呼喝:「我乃弘吾軍執旗校尉欒季,奉繡衣郎將之命,前來清治青瑞城匪患,確保神霄中立之地的人族安全。戲老板!你怎樣?」
人族和諸天聯軍都會在中立地帶活動,普遍也尊重神霄本土生靈的治權,不會動不動開殺。這也是戲家兄妹在這做生意的基礎。
欒季是個精瘦的漢子,握刀穩,中氣足。他身後足足五十人,都是大荊銳翎士……絕對的精銳小隊。
宮維章留下這樣的一支隊伍,名為清治青瑞城匪患,實是一種警示。既是警告玉蟾山那邊的蔣肇元,不要再做不相幹的事情。也是警告戲命,叫他該走的時候就趕緊走。
當在此時,成為破局的力量。
戲命並不知曉府中這個妖族絕巔是誰。
但對方既是潛來青瑞城,定有不可告人之目的,一定要想方設法隱藏自己。
隻要把動靜鬧起來,對方將不得不避退。
而這就是戲相宜逃脫的契機!
所以他在抗爭對手的同時,指揮墨蟻咬噬府內能源的關鍵節點,以機關宅院的整體脫節,引動了戲府大門的最終告警。
留守在此的欒季,有一貫的荊國軍人的果決,察覺到戲府的變故,立即破門而入。
鼠秀郎側回頭,眸中紅光一閃——
妖法·憎血!
「這是什!呃……啊!」高舉大盾率先探入內院的甲士,體內鮮血忽然暴動,自內而外,輕易地紮穿血肉皮囊,擊破鎧甲。將他懸釘在空中,像一顆生長於此的血色刺球!
血噗之聲不絕於耳。
以戰陣姿態衝進內院的五十名荊國銳翎士,連同帶隊的欒季一起,全都被自己的鮮血紮穿,虛舉在空中!
欒季倒是還沒有立即便死,鼠秀郎冷漠地看著他:「欒季?」
「執旗校尉是第三級尉官,已經達到將官的門檻,可你的軍事素養實在令我失望。上官難道沒有教你,麵對能力範圍外的變故,不要擅自做決定?」
「我已給足了機會,盡量隻體現洞真層次的力量,盡量拖延時間。就是為了等你回去匯報,把你們的郎將請來——你卻自己就帶著人衝進來了。」
「這叫我怎辦?把你放走也太刻意了。我還能釣到血魚嗎?」
戲命的一顆心直往下墜。
眼看著朝夕相處的弟兄瞬間慘死,欒季目眥欲裂:「在正麵戰場潰不成軍,你們也隻能玩這種偷雞摸狗的把戲了!堂堂絕巔來殺小卒,你不會有好結果,一個荊人必要有一百個妖族來陪葬!」
鼠秀郎在等他自己生出假訊騙來宮維章的主意,可這小小的執旗校尉,眼中好像隻填著恨。
「從軍者當有其責,你帶著這多人死在了青瑞城,不打算回傳一丁點情報嗎?」鼠秀郎提醒。
「相較於我淺薄的耳目,我的戰死是更清晰的回信。」欒季怒目高喊:「大荊必勝!」
嘎巴!
上湧的鮮血聚成尖刺,刺穿了他的腦袋,卻又撐住他的脖頸。使他的頭顱側歪,像一顆掛在樹上的大果。
在他徹底死去後,鼠秀郎才道:「你的忠勇我認可了。沒關係,你的郎將,我會上門去找他。」
滿院血刺如林,戲府以紅為新景。
鼠秀郎的手還在慢慢收攏,雖然當下的目標是宮維章,但對戲命的興趣這時也非常濃烈。
求知是強者的階梯。往小了說,視野的拓展關係到他自己的未來。往大了說,一條全新的道路可以填充妖族的底蘊。
「我幫你製器!」油彩糊了滿麵,像隻小花貓一樣的戲相宜,帶著哭腔地喊。
被戲命送走,又被鼠秀郎抓回,又被送走,又被抓回……她太孱弱了,所以根本不能自主。
她總是沒有自由的。
從小就被關在小小的房間,隻有一部部磚塊一樣的厚書,壘成記憶的高牆。一頁頁地翻過去,她也就慢慢長大了。
可是長大了也隻是被關在大大的巨城中。
那次帶著【明鬼】出任務,其實是她第一次出遠門。離籠的小雀兒,陪著鐵老頭,將一隻驕傲的鳳凰,抓回籠中。
這次任務永遠地改變了人生。
天工真人鐵退思,是戲命和錢晉華巨子之外,陪伴她最多的人。
後來錢巨子死了,鐵老頭自殺了。
她的世界很簡單,可她並不愚蠢。
她離開巨城之後之所以存在自由,是戲命盡可能地為她張開羽翼!
現在她像一隻籠中雀,可憐兮兮地被囚禁在空中。無形的力量壓製了她弱小的反抗,她不覺得自己可憐,隻是看到戲命腹部的巨大的空洞,感到心髒被揪緊的痛。
被掐住脖頸的是戲命,可呼吸不過來的是她!
她並不理解這種複雜的心情。
可她情願交出自由,情願放棄靈性,她可以扼殺自己的創造性。從此身在傀線,做模具的作品。
「我可以幫你製器……」她抽泣著說:「做很多鬆鼠。不要……不要……」
鼠秀郎沉默地看著她。
這個小女孩兒好像並不明白,從頭到尾讓她聽話製器都不是重點,那隻不過是為了拖延時間等宮維章過來,隨便找的一個理由。
可正因為她連重點都搞不清楚,這種決心才叫他動容。
曾經那些親眷為了保護他而一一死去,哭著笑著強裝鎮定的那些臉,那些真心也像今天一樣……讓他心中流淚。
可是怎辦呢?
他笑起來:「怎辦啊……我現在也這惡毒。戲命說得沒有錯,我也變成自己最厭憎的那種家夥。」
笑容一點一點地收下去,他看著戲相宜:「我可以放過你,可以把你放回妖土,任你製器或者不製器,給你有限的自由……但我不能放過他。抱歉。」
戲命身上的秘密,是他必須要探索的。這是他作為妖族絕巔的責任!
他的五指猛地一握緊!
「告訴我你是怎樣死去……又怎樣活著!」
「……唔!」戲命在鼠秀郎掌心拚命地掙紮,他的掙紮並不是進攻,而是回頭看——他似乎想要最後看戲相宜一眼。
纖長的五指就此合攏。
啪!
戲命的整顆腦袋,就這樣炸開了。無頭的屍體墜落,離體的頭顱如爆竹。
鼠秀郎的瞳孔微縮:「這是什?」
顱骨四碎,腦漿迸飛。
那包裹著腦髓的密布精密血管的軟腦膜……鋪開來像一張泡脹的紙。
其上竟有字!
上麵書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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