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一個時刻,姬符仁低下頭來,注視著黑貓的眼睛。
“你這廝!”
池笑吟吟地:“堂堂山海道主,大楚四千年來最風流。人族的中流砥柱,楚國的定海神針一一不盯著七恨,倒是盯著我,這算怎回事?”
黑貓眯著眼睛,似睡非睡,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長尾輕搖,是溫順享受的姿態。
然而一霎立眸,那綠色豎瞳之中,光影疊疊,儼然撐開了一個複雜世界。
在那無窮幻光深處,有一個袍帶飄飄的身影。漫步而往,於無數泡影世界的生滅中回眸。
這一眉眼定格,風姿裁世,像一幅絕代風流的人物畫。
“我也不想盯著你,但你為什要抱這隻貓?”凰唯真語氣莫名,但這幅畫的確因為池的開口而生動。戲樓之中,本來都是布景。此刻春去花謝,人來鳥驚,一幅幅掛畫,像是一扇扇世界的窗。貨匣中的傀具,都登上貨匣。仿佛今天的角兒,踏上了戲台。
賣貨的戲樓,仿佛成了看戲的樓。
“哈!”姬符仁輕輕地笑了一聲:“縱然時間對我們並沒有意義,你多少也該尊重一下前輩。找事不是這找的……這隻貓又與你有什幹係?”
池真像一個溫暖的過來人,在寧和的午後,給年輕人講述人生的經驗,對年輕人的鋒芒予以寬容。“天生萬物以神養,吾立山海乃賦靈。凡為獸類,即我所製。”凰唯真衣角翩躚:“你走到我的視線,卻叫我不要看你?好生霸道!”
姬符仁仍是溫溫地笑:“以馭獸而論,創造了山海境,創造了九鳳的凰唯真,根本就是當世第一。”“即便仙帝複蘇,重掌馭獸仙宮,也不過是與你各有所長。”
“但這可是那個小姑娘的創造,是別人家的寵物。你就這隨意操縱……非為馭,乃竊也。”池的“竊’字加了重音,深深地看著凰唯真:“這可不是好習慣。”
“凰某曾聞一一“人心敗壞,皆自官道始!’”凰唯真雲淡風輕地撣了撣衣角:“姬家把諸聖道德掃為曆史的塵埃,將先賢積累收為一家之私產,有資格說我的習慣不好嗎?”
姬符仁笑眯眯的:“竊鉤者誅,竊國者諸侯,竊獸者……以為山海之主?”
凰唯真看著他:“竊仙者腐,竊壽者囿,竊道者無。”
姬符仁的表情變了。
池的手還在輕輕地撫摸傀貓,池還是那張溫和帶笑的臉,隻是下巴微微一抬,眼神略沉三分。立見威嚴!
威是一種勢,威是權的延伸,威即實質性的力量。
整座戲樓仿佛從神霄大世界被割走,而四壁掛畫正在演化的新鮮世界,似都被封上了窗。那燦爛的生機,已成琥珀中的蚊蠅。
戲樓之外,這場波及諸天的神霄戰爭,正來到關鍵性的一幕。
戲樓之中,靜可聞落針。
越是風暴中心,反而越是平靜。
幽唬雖是立著眼睛,鏡映另一位超脫者的身影,自己卻幸福的呼嚕著,毛絨絨的肉爪,一時撐開又收回,在姬符仁懷慢慢地踩。
直至此刻,靠坐在這的姬符仁,隻用一個眼神,就宣告了自己的存在。
使人不由得回想起……那個在內集權中央、壓製道門,在外會盟諸侯、宰割天下的景文帝。有史以來最接近六合天子的人。
亦是道曆新啟以來的第一個超脫者!
但凰唯真隻是安靜地與之對視,眸中無悲無喜,無愛無恨,隻有風流雲散,無盡的孤寂與從容。當年池走上昆吾山,亦是這樣的眼神。
九百年山河已轉,九百年換了人間。
池沒有變。
姬符仁用食指勾了勾貓的下巴,聲音倒是依然和緩:“看來殺死公孫息,你的收獲比想象中多。讓你知道了一些……不該知道的東西。”
凰唯真微微地笑:“如果我知道的是不該知道的東西,那你知道的也是不該知道的東西。”“你的隱私不比我的高貴。你看著別人的時候,別人也在看著你。”
“景二。都已經離開了龍椅,就不要再坐那高。”
社的唇抿下來:“閉嘴對你我都好。”
“同在戲樓為看客,不要這緊張。既已超然於世外,我難道會幹涉什?”姬符仁抬起手來,招了招:“坐過來同為新時代的求索者,我們還沒有坐下來好好地聊過。”
“我們一直在對話。”凰唯真的聲音說。
幽墟的豎瞳複為綠色,啪嗒,那個複雜的世界變成一塊沉底的石頭,沉進了無盡時空的光影長河,而後是汩汩的水泡聲。
姬符仁慢慢地撫著貓,沒有再言語。
凰唯真說得對。
社們一直在對話。
汩汩汩,汩汩汩……
小水窪泛起的細密氣泡,也是一個個不斷生滅的微觀世界。
在不知是廣大還是渺小的混沌海深處,有一座新鮮的墳包。
說它“新鮮”,是因為黃土都新翻,墳包踩得嚴實,壓根沒有雜草……一看就是入殮未久,約摸著送葬的隊伍剛剛離去。
但它又非常古老。在混沌海所開拓的這一小圈墳地,有著深刻的時光的朽意,當觀者的目光投注至此,很多故事就已經翻篇。時間在這是最不值錢的玩意,經過即丟失。
慈慈窣窣的聲音響起,黃土被推開,從中探出一隻慘白泛青的手。
接著是另一隻手,接著是一整個掛著殘破衣衫、沾滿黃泥的屍體!
他雙手撐著墳包的邊緣,大口地呼吸起來。
“咻……咻咻”
這呼吸聲尖銳得好似鳴鏑,墳地外的混沌浪潮都被一層一層的切開。
過了很久他才平靜下來,雙手撐著墳包邊緣,陰濕的長發垂及黃土,眸光就透過發隙,艱難地挪動。這是一雙死灰色的眼睛,代表著枯寂、虛無、永湮。
他的聲音又冷又低,吹息間有陰風陣陣。
“為海族俟良時?”
他呢喃:“你的心意我收到了。你的因果……我接下。”
喀嚓!
他撐著墳包,想要爬起來,但太久沒動的雙手吃不住力,竟一下就斷了。臉埋在地上,吃了一嘴泥。倒是頑強,便以手肘撐著,下半身一抬,就這滾上了墳岸。
他又滾了半圈,遠離自己的屍坑,才“呸呸呸!”吐了半天,把嘴的黃泥淘幹淨。
“不吉利啊。”
他仰頭望天。
混沌世界當然沒有天地之分,但到了他這樣的境界,走到哪都分明,踩著的是地,望著的是天。“雖然不吉利,但該辦的事情還是得辦。得了好處不辦事……要生蛆的。”
他歎息了一聲,哢哢兩聲接好了骨頭,抬手捂麵,將臉上的黃泥搓幹淨的同時,將潮濕的長發全部推到腦後。
這是一張相當英俊的臉,就是鼻端鷹鉤太銳利,死灰色的眼睛又陷得太深,叫他顯得有些陰鷙。離開墳坑後,他的氣息迅速膨脹。從風中殘燭,變成了燎原大火!
他身上的殘破布料,也長成了一件風格古老的巫袍。
視線落在這片墳地的邊緣,那有一片鵬羽。
曾經親手布下的無上封鎮【青生玄死照業律】,給了他完整的答案。
當年有個鵬族強者橫渡混沌海,誤闖此間,為【青生玄死照業律】所鎮。但這個鵬族實力高絕,以鵬羽一支替鎮,自己卻逃掉了,隻丟失了不到半年的時間。
俟良的因果便從此而來。
他更有清晰的預感一一從這支鵬羽延伸的因果,正好可以幹涉海族那位孽仙皇主的戰場。
不管怎說,至少要人族失去一尊等同俟良的存在,才不算辜負俟良的死。
至少要做出俟良那般實力能在戰場上做出的貢獻,才對得起這尊當世最強的屍皇……將一生積累都奉獻屍陀山上對於超脫的眺望,可是都送進了這堆黃土。從泥坑爬出來,他又何嚐不是新樹。“青厭…”
他呢喃著自己的名字,微微笑著,露出了犬齒。
“也不知那些老牛鼻子老禿驢,還在不在……真是懷念啊!”
屍軀直挺挺地立起,板正得像一顆喬木。他伸手一招,取來那鵬羽。死灰色的眼睛細察其絨理,然後眼皮耷落如落閘。
猛地又睜開。
猛地閉上又猛地睜開。
“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年又兩個月零七天?該死的……神霄戰爭不會都結束了吧?”
“什!海族投降了?”
青厭杵在原地,久未逢人的臉上一時發白,一時又晦青……這就是他的陰晴不定。
“泱泱大世,萬種千類,自由而盛,豈能有一家獨大?天意我醒,當挽大廈之將傾。”
青厭用僵白的手指提了提袖子:“總是要做點什的。”
他抬起自己的手,對著哈了一口氣。
“也不知這多年沒動手,身手還行不行。”
下一刻,他探手入混沌,便似拔簾。
“生者見其死,死者見其生。貫通陰陽道,兩儀大神通!”
他的手即是陰陽邊界,他的目光切割時空,將無邊混沌掀起一角來,下一步便往神霄。
但眼前所見,並非那個蘊藏著無限可能的神霄大世界,而是一堵純黑色的照壁。
謹慎地後退半步,混沌時空便分明。廣大變得渺小,咫尺成為天涯
混沌簾後,不知何時停了一幽坑,宛如巢穴。
幽坑中心正梳羽的,是一隻美麗至極的黑鳳凰。
青厭所看到的“照壁”,正是這隻鳳凰黑曜石般的眼睛!
就這樣隔著一層混沌掀開後的虛空,墳地和鳳巢接壤。
天地間第一尊屍身入道的存在,看到了道曆新啟之後,重光屍道的德澤黑鳳。
祖屍青厭,看到了屍凰伽玄!
青厭笑了起來,抬步便前,探手而出:“小鳳凰兒”
下一刻他的笑容便僵住:“………打擾了。”
他的手順勢抬起,抓到了混沌之簾,將之猛然放下。
又將本待收取的【青生玄死照業律】極限開啟,直挺挺地往後一跳,重新躺回了土坑中。
混沌海波瀾不驚,這片刻的漣漪熄滅如一個渺小的氣泡。
陰陽亂,生死轉,時空逃散一一墳地已匿。
鳳巢之中,伽玄靜靜地伏著。每一根翎羽,都完美得如同雕刻。
唯是在那黑曜石般的鳳眸,有一個披枷帶鎖、披頭散發的身影,緩緩凝現。
“阿……發現我了。”
他的聲音十分壓抑,像是每一個字都被囚禁了,要下死力才能逃出來,被人聽見。
伽玄的聲音則霜冷矜貴,如在聖座之上,俯窺螻蟻眾生:“萬萬沒有想到,姞厭倏的屍體生出靈來,前道未成,後道未繼……競是這般作態。古之賢者,不免遺恨。”
這又是一樁曆史隱秘。
大名鼎鼎的“東方之祖”,遠古八賢之一,人族封印術的開創者、馭獸術的光揚者,受腸國追奉為“青帝”的存在……其死後屍體生靈,競就是後來開創屍道、禍亂天下的“青厭”!
靈女屍男,故顯男身。與姞厭倏生前已經沒有半點相同。
“怎樣作態?不夠威嚴,不夠端莊,不夠有德,不夠心係人族嗎?”
嵌在伽玄幽瞳的身影,有幾分莫名的笑意:“他本來也不是人族啊。”
他稍稍挪了一下戴枷的手:“就像蒼天神主並不等於風後,青厭也不再是姞厭倏。若是因為青帝而對這位祖屍有什高上的幻想,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伽玄幽幽而歎:“話雖如此。因為那一位的偉大,我也不免對他……有所期待。”
“期待正是不幸的根源。”披枷帶鎖的身影道:“接下來怎說?提醒你一句一一出了地宮寶室,時間開始流動,我的刑期就快結束了。”
他即顧蚩受楚帝之命,從地宮寶室喚醒的那位“無期者”!
昔日凰唯真從幻想中歸來,九鳳德澤天下,其中五鳳歸楚。神凰翡雀和屍凰伽玄,都落在章華台。故而這墳土外的等候,可以視作酆都和章華台的一次聯手,是楚廷在混沌海所湮藏的聲音。伽玄雖為九凰之列,自誕生以來修為每日俱增。但守在墳土之外,顯然這位“無期者”才是主力。青厭見伽玄即欲拿之,察“無期者”而先遁,他的恐怖已無須更多詮釋。
“這【青生玄死照業律】……你能打開?”伽玄問。
無期者搖了搖身上的鎖鏈,就當搖頭:“世上沒有無解的封鎮,【青生玄死照業律】也沒有到九鎮的級別,但青厭之所以選擇它,就是因為它放置在這太過完美一一生死玄業藏於混沌海,陰陽墳土便成為混沌的一部分。”
“我們可以在一片海尋找一滴特殊的水,但不能在一片混沌找到一點不同的混沌。因為混沌就是混沌,混沌是一切事物的最初和最終。”
“青厭把自己埋在墳土,匿行生死之間。內有陰墳支持,外有混沌晦隱。這就是不可解、不可測,封鎮術稱之為“永’的狀態,可遇不可求。”
伽玄靈慧天生,悟性非凡,若有所思:“長河九鎮,就是如此?”
“烈山人皇以龍皇九子煉九鎮,煉出了不朽之性,才能夠永鎮長河。”無期者幽幽地道:“我自地宮寶室行出,過長河而入混沌海,那觀河台上所立的新碑,其實也是一種鎮法……有幾分“永’的意味。”“不談這個。”伽玄翎羽如劍,有些許銳意灑落:“你的意思是,要想打破【青生玄死照業律】,除非超脫者出手?”
無期者靜了一陣,然後道:“倒是還有一個辦法一一可以把我身上這具無期枷,枷在他的陰陽墳上。那愛躲墳包,幹脆一輩子別出來了。”
“您的刑期還沒有滿呢,我沒有為您卸枷的權力。”伽玄意義不明地笑了笑:“看來還是得談。”“那就………”無期者用雙手將披發撥開,露出一張空白的臉:“談談吧。”
大片的空白就這樣出現在鳳巢邊緣,向混沌深處延伸。外界的混沌一陣翻湧,很快便回溯到之前的狀態。青厭已經放簾,但並未隱去。
空白前湧,就像一團膠粘的飯粒,將青厭墳地和伽玄鳳巢粘合在一起。
他叫醒了裝睡的青厭,讓扮聾的祖屍,不得不聽到鳳巢的聲音。
“談談吧。”
鵬邇來聽到應江鴻這說。
妖族的高級將領,一個個都麵如死灰,肉眼可見的心氣墜跌。
就連主掌此處戰場、親領鬥部天兵的麒觀應,眼中也隻剩慘然。
山崩於前他都麵不改色,什樣的絕境他都能坦然麵對,他有身為蓋世兵家的素養。哪怕景國突襲太古皇城,他也隻是冰冷地全軍押上,盡量爭取一個最好的戰爭結果。
可當下的情況不一樣。
在某個瞬間,鵬邇來感受到一種陰冷的注視,似有一縷寒氣,在腦後輕輕掠過……立刻又消失。他沒有去追究,追究已經沒有意義。
是被誰盯上了,又或命途被誰汙染,又有什所謂。哪怕揪出目標來,又能如何?能夠改變這場戰爭的走向嗎?
他一度為自己未能擊殺李一而深感羞愧,身為妖族大聖,在妖族頂層權力空間端坐了那久,卻沒能拿下一個不滿百歲的人族修士。
過往的修行簡直都修到了狗肚子,未能成就超脫,他幾千年來都是原地踏步,隻有膨脹,沒有拔高。積累再多道質,也不代表必然躍升。
先行者困頓永厄,後來者一日千。他跟李一廝殺的每一刻,都清晰感受到對方的進步!
時代向前奔湧的時候,沒有帶上他們這些老家夥。
他感覺自己也是那種屍位素餐的廢物。
他這個古難山的大菩薩,幾千年前就被期許超脫的強者,合該在神霄世界重演輝煌。可他卻沒有做到。在第一步就被截下了,然後一直到第一輪戰爭結束。
倘若妖族戰敗,他認為自己要負重大責任。因為理應由他打開的突破口,始終關閉,最終成了一堵歎息之牆。
但事實證明並非如此。
他殺死李一,或者被李一殺死,都不影響這場戰爭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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