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5章 竊國
釋枷亦釋迦也!
在景國文字,“釋”為“放下”,“迦”為“行走”。“釋迦”可以解釋為“放下一切,行走於世。”
而在梵意之中,“釋迦”意為“能仁”,即能力與慈悲。
這兩種解釋都可以代表“佛”。“佛”是一種圓滿的境界,是“不朽”的別名。
伯庸在世自在王佛廟前解開枷鎖,是要完成他與熊義禎最初的承諾,也將得到最徹底的解放,走向他所尋求的圓滿。
這條路,他很多年前就走過。
作為景太祖姬玉夙的長子,從小被送入道宮為道子……文韜武略,為眾子之冠,道修經學,為諸真之首。
景太祖領軍征伐,他留守天京,政務井井有條。景太祖坐鎮中央,他領軍衝陣,勢如破竹。
於文治,於武功,於道學,他沒有缺點。
他本就是道門精心培養出來的接掌世俗權力的完美冠冕,是真正意義上要統一王權與帝權的“道君”。
而這,正是他不得天心的唯一原因。
可他的母後出身大羅山,這件事他無法改變。他從小就被送進道宮,也不是他自己的決定。
那些大人安排了一切,也在不同的時候給他不同的臉色。送他走上那條路,卻又怪他走得太遠。
需要的時候,就“吾之麟兒”“天命聖子”“道國未來”。
不需要的時候稱之為賊!
殺個貪得無厭的龍狐,明明是震懾諸天的武功,一回頭,竟然“不詳”上了!
伯庸明白皇帝是無情的政治生物,甚至也能理解景太祖執掌中央的不容易。
在道門扶持下登頂、在道門鉗製下開拓,成於道門,也囿於道門……為君有大不易。
他被剝奪太子名位,被放逐到狐族聖地“青丘”去送死,這些他都認了,誰讓他生在帝王家。
帝室一定要擺脫道門的鉗製,才可以成就真正的永王朝,不然永遠都是道門的附庸。所謂中央帝國的皇帝,永遠是三位道尊的座前童子。
這些東西他看得很透,他可以成為姬氏登頂諸天的代價。
因為他若為君,他也會這樣,君王的選擇其實並不多。一個壯誌六合的君王,更是隻能往前走。
他唯一看不透的,是他的弟弟……姬符仁。
他最寵愛,最親近的弟弟,那個母為貧家女、自小仁懦,為父皇所厭棄的十六弟。
在商華、子昭跟他鬥得天翻地覆的時候,堅定地站在他身邊,被他殃及……一次次被人借著切磋名義,打得頭破血流。宮一應用度都拮據非常,甚至連修行資源都被克扣。那堅定的弟弟!
在他已經失勢,東宮冷落的時候,唯一一個不畏人言,不怕天子遷怒,每日請安不斷,一次次帶著粥湯來看他。那溫暖的弟弟!
冰冷天家,他感受到的唯一一份真心。權力金殿中,他所握住的唯一一縷暖光。
他決定殊死一搏,以無可爭議的大功,徹底定下未來,於是立下軍令狀,親擊妖族。
出征之前,是十六弟為他擊鼓!
他冒死搏殺龍狐,取得大勝,贏得了前線戰士的擁戴。
隨之而來的,卻是天子都懶得再扯張遮羞布的強勢打壓。
在他被放逐到青丘的那一天,十六弟膝行送他,向全天下陳述他的功業,甚至流下血淚。
他答應十六弟,一定會回來。
一個人族在妖族腹地究竟會遇到怎樣的危險,會被怎樣的針對,要經曆多少磨難……
許多年後那個叫薑望的人,應該懂。
須彌山一代代淪陷在妖界的菩薩,也都用生命來驗證。
他活著從青丘回來了!
但過程並不像薑望那榮耀,沒有人族真君紛紛來迎,也沒有行念鋪路,卜廉搭橋。
他在青丘屢破大妖,單槍匹馬殺出一條血路,卻在即將逃脫的時候,為青丘老祖聖菩薩狐法孽所擒。
說是贖他殺龍狐的罪,叫他為奴為仆。
實則是為了通過踐踏中央帝國的前太子,踐踏景國的尊嚴,侮辱人族。
他拚盡一切才活下來。可人們恨他不死,恨他苟且偷生,恨他墮了現世人族的威風。
一個人想要活著,沒有什錯。為人族死節,好像也是道理。
到底是他抓到了千載難逢的機會,用智慧和勇氣殺出一條生路。還是狐法孽有意放他回來,攪亂現世,其實他也說不明白。
回到現世的那一天,正好是商華被廢之日。其於京衛所屯駐的雀庭,悍然發動兵變,卻連軍營大門都沒殺出去,頃刻就被鎮壓。
繼為太子的是子昭。
其為蓬萊道子,其母為蓬萊島的玉冊真人,錄名於【靈寶玉冊】之上,有舉足輕重的道門影響力。
伯庸沒有回天京城,也沒有回大羅山,而是隱跡在虞淵的新野大陸。
這時候他已經明白,子昭早晚也要死。
當子昭成為太子,他的對手就不再是他的兄弟姐妹,而是他的父親,那位開創了國家體製的君王。
他後知後覺的意識到,符仁才是天子屬意的儲君,他們幾個看起來光耀的兄長,不過都是王座之前鋪路的屍骨。
他們是有意縱容的道脈枝丫,接風引露之後,等待皇帝大刀闊斧的修剪。
天家無情!
而他的十六弟,在其中扮演什角色呢?
他不會如妖族的意,回國再鬧騰些什,分裂中央帝國。
他已經心灰意冷,隻想以普通人的身份,過自己的餘生。
可在這個時候,子昭找到了他。
當朝太子追殺隱姓埋名別有所圖的前前太子,親手杜絕權力隱患,這是權力敘事中異常合理的情節。
他這個被所有人放棄的廢子,竟然暴起反殺,將中央帝國的太子斬落刀下……也是很多話本故事會有的篇章。
不同的地方在於——
臨死之前子昭說,自己是被符仁誘導而來。世上最懂他的人,第一個找到了他的行蹤,送來的不是問候,而是危險。
多年之後他跟符仁兩軍對壘,符仁卻說,那是子昭以死為棋的報複,目的就是為了讓他們兄弟反目。彼時的子昭已經在權力鬥爭中失勢了,失敗之前要故意惡心他們一次。
伯庸分不清。
直到今天他都分不清,究竟哪一種形象,才是真正的姬符仁。善良的弟弟,仁懦的皇子,近乎完美的皇帝。
無數張飛馳而過的麵孔,他隻知道他失去了一切,還得不到安寧。失敗的人就連活著都要被定義為罪過。
他製造了和子昭同歸於盡的假象,自此隱入人海,計劃著奪回一切……這當中的波折,是一段庸俗的故事。他並沒有證明自己是時代的主角,故不能盡述於史書。
隻是故事的最後,他幫助熊義禎,成功阻擊了中央帝國的南侵。
生平第一次,他看到姬符仁憤怒的表情。看到了絕無僅有的,不同於以往任何時候的麵孔。那一刻他感到痛快。
可他的道也被大景文帝親手斬滅,血肉都被剝盡。僅有殘魄一息,被熊義禎救走,在【桃花源】重塑道軀……此後寂留於地宮寶室,養傷藏勢待來日。
這一等,就是三千多年。
……
正在雪白丘陵縱馬馳騁的蕭麟征,被一隻蒼白的手按在腦門。
啪!
整顆腦袋,都按進了胸腔。
聽竹學社恣揚的青春,表兄裴鴻九華麗的虎皮,禦史台以笏為劍的勇氣……都在極致愉悅的瞬間,陷進了永的空白。
於是鮮紅席卷了潮紅。
膚如冷玉的魚瓊枝,猛然坐起身來,將正在跟她一起調查平等賊逆的景國上使,推下了床榻。山巒如凍雪搖晃,臉上是不可抑製的憤怒:“你做什?!”
這本是景理兩國之間友好的交流。
須知隨著歡喜宗的壯大,歡喜侍者的飛速增長,她已經很少上街。不像最初布道時候,從布施乞丐開始,沿街歡愉。
她雖然“誰都可以”,卻很看緣分,並不接受“點名”。
蕭麟征願意親身感受理國的歡喜秘密,深入理解理國的未來,她也代表理國予以包容,一盡地主之誼。
況且她也是景國人啊!
這叫他鄉遇故知,豈不天雷逢地火。
蕭麟征的死,不合她的道。
歡喜之道是引人極樂,而不是害人性命。
她原本結合三分香氣樓秘傳大道【陰陽爐】,獨創【玄牝屍丹】,的確會通過交合取壽,每個男人取三到七天壽命。
但後來得傳《黃金鎖骨菩薩經》,她感悟陰陽大道,慈悲真意,眺望觀世音的風景,已經不再那小家子氣。轉而追求大和諧,尋那歡樂意。
此間真意,是“予人真趣,予己修行。”
現在景國上使死在她身上,這不是壞歡喜宗的名聲嗎?
魚瓊枝裸露的道軀,是雪色之中,間有點點的紅。
出手按死蕭麟征的不速之客,膚色卻白泛青。他殘忍而帶有幾分好笑地瞧著這女人:“這些時日理國的故事叫我聽出繭來。我道是什魚籃菩薩……原來是個屍菩薩!”
“放肆!”勃然大怒的魚瓊枝,悚然而驚,聲音驟高:“我乃大景‘鏡中人’,名字在冊,有秩有奉!”
這時門外傳來冷漠的一聲——“殺了。”
青厭鷹鼻微聳,反手一抓:“殺的就是景狗!”
魚瓊枝立便嬌軀倒拱,真個似銀魚出水。身後有一道歡喜禪影,臥室彌漫醺然香氣。在嘩嘩的聲響中,遁出了陰陽,逃下床榻。
一轉身,對方的指爪仍然籠在身前。
“自己人啊大人!”魚瓊枝立即熄了反抗的心思,連忙開口:“我受陳錯大人所敕,奉東天師令——”
青厭五指一捏,便掐住了魚瓊枝的脖頸,笑道:“與我何幹?”
魚瓊枝心中長鳴警聲!
這不是景國內部的權力鬥爭嗎?
蕭麟征代表的不是帝黨嗎?
出手殺人的不是蓬萊島那一夥的嗎?
景國上使入理,她就立即傳信蓬萊島,準備跑路了。是陳錯告訴她不必驚慌,這件事情很快會得到處理。
不然真當她觀禮聖文皇帝廟,要觀禮那久啊?
是在確定中央使者隻是樓君蘭,又得到陳錯托底後,她才回來周旋。
“錯了!”
魚瓊枝把自己的腦袋留在青厭手,身體卻跪下來,冷玉凝脂,曲線婀娜,雙手朝天而貼地,以示絕無反抗之心。
被青厭掐著的那顆腦袋,泫然作泣聲:“景國全是假意,蓬萊從無真情,理國也隻是個濁水四流的小泥窪。我非其類,誰複其憐!”
她真的熱淚盈眶:“我是您的一條狗,我是您的後輩子孫,傳承您的精神,我敬佩您呀……屍祖!”
青厭垂視下方,陰鷙的眼神終於有了幾分興趣:“你認得我?”
他早就陰極陽生,徘徊在超脫門外。以魚瓊枝的實力,按理來說不能察覺他的屍性。除非這尊所謂的屍菩薩,遠不止表現出來的這點本事……溝壑很深嘛。
“我從前並不認得,但我的屍性告訴我,您是屍的源頭,不死的先靈。”魚瓊枝哭泣著:“您是不知道,您走之後,屍修的日子多艱難。那叫一個人人喊打,人憎狗厭。孫兒從屍堆爬出,行此狹路,立誓要改變這一切,重塑屍道榮光,迎接您——”
青厭把她的腦袋往她身體上一放:“說說你為什在這。”
魚瓊枝稍稍活動了一下脖子,仍然保持著跪姿,眼神十分清澈:“當初我出海去懷島,打算尋找羅明月淨的屍體殘跡,補益自身修行。半道上被蓬萊島天師真傳一個叫‘陳錯’的攔下,他代表東天師,轉授我《黃金鎖骨菩薩經》,給我鏡世台的身份,命我來理國……幫助理國發展,以此製約齊楚。”
青厭審視著她:“你是哪邊的?”
“景國內部矛盾叢生。蓬萊島說是為中央辦事,延續景國天下駕刀那一套,行事卻透著隱秘,必有私心;蕭麟征在理國抖威風,想給齊楚一點教訓,歸屬帝黨,也代表諸府世家掠功;那樓君蘭是無依無靠的帝黨嫡係,雖不言語,我看她是衝著東天師來……”魚瓊枝翹首以視:“我應該站在哪邊?”
青厭笑了笑,一腳將她踹翻:“沒骨氣的東西,你是理國的菩薩。”
他這次行動,隻是跟伯庸談成了條件,本心並不在乎景國如何。但這魚瓊枝還真是個人才,瞧著風騷下賤,心比誰都明白。三言兩語,就叫他對局勢有了清晰的了解。
今亂人族,也算回報俟良,舊事相抵了。至於海族怎沒有等到這時候,那是海族自己的問題,並非他青厭果不償因。
魚瓊枝在地上打了個滾兒,圓潤地站起身來:“景國欺人太甚,竟視理人為豬狗!樓君蘭為正使,辱慢宗廟,言唾吾主。蕭麟征為副使,辱我禪身,貪我舍利,被我反殺——我這就去殺了樓君蘭那賤婢,絕了媾和的餘地,以示我理國不屈的決心!”
表情憤怒,堪稱忠國。
不著寸縷,足示內心坦蕩。
青厭愈發欣賞這個晚輩了,撿起地上的衣裙,丟在她身上。有這樣的人才在,即便他沒有如期歸來,又何愁屍道不興?
魚瓊枝向來很有行動力,衣裙披到身上的時候,頭發也已經簪好,蓮步更是轉回了範家門外。
她急匆匆地走進去:“景國上使何在?我有要事稟報!”
即便她自問今日的自己,對付樓君蘭應是十拿九穩,但能偷襲的話,還是要偷襲一下。
範府之中,樓君蘭還在同範無術坐飲,商論著兩國之間的交流。
在範無術這得到重要線索的她,自然不會冒失地立即返回景國,也沒有動用那些傳信的秘法——
理國的變局,既然涉及到那一位曆史人物,多隱秘的信道都難言安全。
現階段任何多餘的動作都是打草驚蛇。
她要繼續頂著收降理國的名義,暗查東天師府,而又查不出個所以然,而後在正常的國事交流,把深藏於曆史的告警,波瀾不驚地送回天京城。
這也是範無術指書而不言的隱憂。
站在範無術的立場,他萬事隻為理國謀。可山海道主在這落下鳳凰,東天師指陳錯於此,楚國地宮寶室的那位【無期者】也在理國附近出現,如今景國上使又持節而來,其意深遠……
他已經預感一場恐怖的風暴,即將在這發生。
理國孱弱了幾千年,好不容易有幾年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日子,馬上就要付出代價。
他所求不過是讓理國逃離這個漩渦,不要成為被殃及的池魚。冒險暗示【無期者】的身份,就是希望景國能夠把戰場推出去。
義寧城真的受不住太大的風雨。再怎飛速發展,也還是差得很遠。
主客雙方有把酒言歡的默契。
“天京國道院將許出兩個名額,幫助理國培養人才……”樓君蘭笑著舉酒。
範無術積極回應:“謝歸晚和沈詞就拜托上使照應了,他們會好好珍惜這個機會。明年的黃河之會——”
話至此而色驟變,因為魚瓊枝去而複還,言稱“要事”,其聲迅速靠近。
樓君蘭二話不說,眸中魚躍於淵,身已作微風一縷,越窗隙而去。
當魚瓊枝急切趕來,桌上溫酒殘羹,屋內隻剩範無術。
“魚大士!”範無術急切相攔:“何事如此慌張?”
魚瓊枝根本不同他糾纏,閃身而過,一步躍於雲巔:“貪我家國者,天下賊也!景國欲傾我大理宗廟,今執賊使首級,以示諸君!”
範無術可以“不明真相”的勸架、拉扯,斷不能直接對魚瓊枝出手,也隻能眼睜睜看著她追遠。
抬步急追:“這當中是不是有什誤會?”
雲天之上,萬不見異。
魚瓊枝踏行雲霧,懸空合掌,麵呈寶相:“吾觀世人,豈有不歡喜者?”
這是理國,歡喜宗的地盤!
魚籃菩薩的布施,不說惠及了所有的理國男人,至少也是福澤每一個街區。
此時一結法印,天地受召。無數信男仰首,癡然呼:“娘娘!”
雲海之中,飛出粉紅色的煙霞,好似桃花瘴。輕如薄紗隻是一籠,便在空中網出一個清晰的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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