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5章 三證不朽
“舊世諸劫在,過去三千座。”
“位中最尊者,奉以為王佛。”
“名曰‘世自在’,傳法為彌陀……”
角蕪山上金碧輝煌的廟宇,檀煙擾擾,響起陣陣頌聲。
那座重達九萬五千鈞的佛陀淨法金身,戴王冠、披冕服,禪相威嚴,闔眸如眠。
大殿高闊,似一洞天。
滿座僧侶皆閉目誦經,如禪蟻簇聚。朝生暮死的凡物,沉浸在過去妙覺,渾不知今夕何夕。
拂去一身星埃的僧人,跨過了高高的門檻,行入此間。
信僧頌聲愈發虔誠,但無人知曉所敬真佛的降臨。
唯有手敲木魚打著盹兒的大楚國師,一下子清醒過來,睜開了亮晶晶的眼睛。
“虔敬於佛者,不能見於佛。”
“不敬於佛者,見佛不自知。”
“可見世間本無佛……”
永禪師看著供台上的佛像:“不過泥塑自形也。”
梵師覺眨巴眨巴眼睛:“可以交班了嗎?”
天外征星的永禪師,回到了大楚皇室的龍興之地。
三寶山上參禪的和尚,隻想回到被窩,睡個回籠覺。
大楚國師當得是很悠閑,但自從修起了世自在王佛廟,他就每天忙得很——熊度非說他佛法高深,要他鎮此王廟。
雖則萬事有皇僧操持,但他這個鎮廟的大師,總免不了暮鼓晨鍾,“為眾僧表率”。
說起來一直到今天,這《世自在王佛經》的經文,他也隻記得一個“南無世自在”,還是天天聽他們嗡嗡嗡記下的……可真是傷腦筋。
他越發想睡覺。
永禪師空茫茫的視線落回來,看著眼前這尊愈顯靈澈的琉璃僧。
“天下華蓋”並沒有讓他染上浮華,就像這座世自在王佛廟,也沒有給他敷上金粉。
“這座廟怎樣?”永禪師問。
梵師覺很真誠地搖了搖頭:“還是三寶廟好,風也能來,雨也能來,悶頭睡覺,萬事不管。”
永禪師若有所思:“三寶廟的門檻,不像此處一般高。三寶山的窗子,應當也不像這一樣,關得這嚴實?”
梵師覺說:“三寶廟沒有門,所以也沒門檻。窗子關不上,所以從來不關。”
其實從前是有一扇破門的,吊在那,吱吱呀呀的,又不肯好,又不肯掉。有天沒柴生火,他順手就給燒了。
那天他給師父烤饅頭吃呢。
師父吃得很香。
“廣聞天下事,緣來不攔人。”永禪師垂首敬道:“尊師佛法深厚。”
梵師覺撓了撓頭:“咱那兒也沒人去。”
永禪師看著他:“但既廣聞天下,知眾生苦處,菩薩也好,佛陀也罷,如何能供台安坐,甘為泥塑呢?”
梵師覺想了想,說道:“以前我覺得小師弟在齊國過得很苦,但是離開齊國的時候他很難過。小師弟覺得我在三寶山過得很苦,可是離開三寶山我也很難過。我想——也許世間本沒有那多苦頭,很多都是自以為。”
永禪師目有訝色,但很快又變成釋然……實在不必為三寶山淨禮的佛性而意外。
他的下巴往前抬了抬:“你覺得這尊佛怎樣?”
燦金的世自在王佛像,並沒有被這座廟宇拘束,靜坐於此,已照諸天。大楚帝國的輝煌,讓這份佛緣……傳得很遠。
“很值錢。”梵師覺說。
“我是問……你想坐上去嗎?”永禪師聲音悠悠,仿佛隨檀煙縹緲。
“前段時間想過,這會兒不想。”
“這話怎說?”
“那段時間實在無聊,我想著坐上去玩玩,在他們念經的時候,我便偷偷坐上去了。”梵師覺賊兮兮地道:“沒什意思,看人都像螞蟻,找不到他們的表情,想抓幾個走神的都抓不到……還梆硬,硌屁股。”
他拍了拍屁股底下塞滿了仙雲絮的蒲團:“還是這個坐得舒服。”
這蒲團可是安安給他縫的!
其間“一縷傾城”的仙雲絮,則是財神的讚助。
針腳看似歪歪扭扭,實則是薑女俠的精心設計——她說那是雲龍紋。
“你說得對。”永禪師笑了:“適足而履,適臀而坐。”
他又歎了口氣:“我欲置此王座,可惜舉楚國上下,沒一個有成佛資質的。而你走的也並不是這一條路。”
梵師覺聽得莫名其妙:“我走的什路?”
永禪師隨手將身上的梵字冕服解下來,丟在了佛像之上,此衣適彼衣,共華同光,金身愈見威嚴,他卻歸於平淡。在流動殿宇的金輝中,他大笑著轉身:“說不清就對了!”
梵師覺蹭地一下站起來:“你去哪?”
“去我該去的地方!”
“那是什地方?”
“不必勸了。”永禪師不回頭地揮了揮手,十分的瀟灑:“我和你不一樣。我不選適合我的,隻選我想要的。適我者,削足之履。我意者,永無疆!”
梵師覺拎著木槌,急得聲音都高了幾分:“我是說,還不交班嗎?!皇帝說你回來我就可以走!”
!
世自在王佛廟的大門猛地關上。
隨之留下一聲惱怒的回響:“問你的皇帝去!”
……
……
須彌之山,藏於芥子。
自極樂禪爭之後,名滿天下的佛宗西聖地須彌山,就悄然淡出了人們的視線。
它不僅不活躍在現世舞台,甚至在傳法多年的大本營都沉寂——南境多少彌勒寺,一夜香火稀。
在角蕪山上的世自在王佛廟開放之後,尤其如此。
偌大的南域仍然禪聲未絕,但入耳的都是“世自在”,恍惚從未有過“彌勒”。
永禪師拾階而上。
虛空之中,本無道路。他抬起靴子,自然有天階。
山風浩蕩,山月明朗。
他往前走,走到了須彌山。
說起來這是他第二次尋禪。
第一次他來這削發,剮淨了紅塵絲,為自己加上“永”的法號,跟永德成了師兄弟……成為須彌山正統。
第二次來,算是回家。
既然是須彌山正統,自然要接掌須彌山的傳承,實現須彌山的理想!
山道未曾開。
眉有一斷的照悟禪師,合掌在山道之側,躬身禮曰:“世自在王佛!法駕何臨?”
“世自在王佛在角蕪山,空有其位,未得其證。”永禪師亦回以佛禮:“我乃永德方丈代師傳法,法號‘永’。照悟前輩……便以此稱。”
照悟受不住此禮,側身終無言。
永禪師繼續往前走,終於走到雲海蕩開,眾僧禮敬。
須彌山方丈永德,站在眾僧之前。
胖大的道軀像一團發酵的白麵,嵌在其中的眼睛,總是漾著笑意。
他笑吟吟地說:“永禪師遠赴星穹,為天下而戰,終斬人族大逆而歸。可喜可賀!那角蕪山上香火正盛,怎沒有多將養幾日?”
“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某剃度於此,以此為家,大勝星海當歸也——”永禪師環視左右:“一段時間沒有回來,咱家怎關了山門?”
永德笑道:“天下大爭,俗事擾擾。老衲沒有定風波的本事,隻能關起門來求清靜。”
“清靜是不能靠關門求得的!”永禪師自如地往前走,僧眾如海,為他分流:“身如飄萍,漣漪也是洪流。舉則無上,分明天下清靜!”
他有一種‘堂皇如此’的氣質,好像做什都順理成章。好像他本就屬於這,他可以決定這的一切。
當你擁有裁決命運的能力,就沒有什應不應當。
偌大的須彌山,僧眾數十萬,“附山而耕、以禾為檀”的百姓計以千萬。此刻立於田壟,佇於山廟,行於林間……皆垂首頌“彌勒”!
其時也,天降德光,結為梵花。地湧龍氣,結為慧果。
真個是人間淨土,未來禪境。
永禪師攜星海大勝之勢,隻身入山門,拿下須彌山的權柄。一眾僧修、護法、金剛、乃至菩薩,無有抗聲。
身為彌勒侍者的永德山主,此時此刻隻能禮敬,其非彌勒,是奉彌勒者。其餘僧眾,更是別無選擇。
天風浩蕩,拂開雲海。
已經顯形的須彌山外,人山人海人氣沸騰。惡獠覆麵的大楚安國公伍照昌,已經帶著他所執掌的天下強軍【惡麵】,駐營立旗。
一個個氣血熾烈的戰士,一張張獰惡的鐵麵……乍看來,真像是傳說中的末法時代,群魔圍山。
偏偏惡煞之上,又懸舉極盡華麗的【章華台】!
古老的星巫長袍,包裹著表情嚴肅的諸葛祚。古老星穹驟得自由的星光,在他的牽引下,傾流如瀑。
那湧入須彌山境的龍氣,正來自於大楚皇室的托舉。
而整個楚地範圍,祥雲朵朵升舉,都匯成了雲海。每一朵祥雲之上,都立著一尊楚廷所敕的鬼神……皆向須彌山而拜。
諸神拜彌勒,共啟未來!
天空中有一道散發著不朽德光的金橋,起於角蕪山,落於須彌山,橫跨楚境。
昔日左囂衰落後,稱名為“楚境最強”的宋菩提,金衣獵獵,掛刀踏上金橋。
如今已不複其稱,她反倒容光煥發,氣機活潑,如龍虎抱丹,似破曉時分的無盡海……日之將出。
所謂“左囂衰退,項龍驤身死,楚境仍有宋菩提”,是榮譽也是枷鎖。
她作為外姓將“現世以降第一殺伐術”的鬥戰七式,推向一個新的巔峰,天資悟性當然是世間絕頂。但肩扛鬥氏,刀囿其中,不免窠臼難逃。
許多年來名稱絕世,其實刀差一線。
直至鬥昭橫空出世,將她身上的重擔接下,才說“人生至此方從容”!
此刻她行於金橋,如閑庭勝步,身上殺機不顯,而刀勢無所不在。角蕪山上所積累的禪因梵果,都通過不朽不磨的彼岸金橋,倒灌須彌山。
永禪師大步往前,一路梵花。
冕服解於角蕪山,身上隻剩一件白綢的衣,承接億兆楚人對於未來的期許……獵獵似有山河顯。
他行在須彌山至關緊要的“未來大殿”,在這空空蕩蕩又無盡廣闊的“未來”中,向那尊供台上捧腹大笑的佛陀尊像走去。
他不在世自在王佛廟落座,因為他要坐到這。
舉諸天之無上,占一世之未來!
……
……
這是一場綿延的流星雨。
因為持續太久,給人的錯覺,像是它們不曾“流動”。
雷雲也還在翻滾,絕巔的鬥台上,宋淮臉上沒有表情。
或許他也有過很多情緒翻湧,比這雷暴還要激烈的時候,但在漫長的時光,它們都逐漸的消解了……就像沉陷在天道深海的那些石頭。
“有時候我真羨慕你……季祚。你一直都這鮮活。”宋淮說著羨慕的話,聲音卻像一隻平直的尺。
“我卻到今天才嗅到你的死人味。”季祚的眼中電光閃爍:“為什?”
“原因有很多。”宋淮說:“你是問我為什能夠瞞過你,還是問,我為什是昭王?”
“你能瞞過我,是因為我的信任。當你從陰溝爬出來,我不需要知道你是怎藏進去的……”季祚抬起右手,五指微張:“殺掉就好了。”
“確實是季祚會有的回答。”宋淮的眸光在旒珠隙有幾分幽微:“我們離東海越來越遠了。”
從今天起,蓬萊島就不能再懸停東海。
這是齊人開出來的條件,也是季祚所做的選擇。
“蓬萊不因東海而存在,東海曾因蓬萊而安寧。離開這,我們還是蓬萊。”季祚道:“離開蓬萊,你不再是你。”
宋淮是蓬萊島的東天師,景國的擎天玉柱,現世東天門最名正言順的鎮守者……論榮譽、論地位、論權柄,在現世幾乎已經到頂。
一旦揭下蓬萊這層皮,所謂的平等國首領“昭王”,不過是個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是啊,我並未帶給蓬萊榮譽,是蓬萊帶給我光耀。”宋淮抬起手來,仿佛托天,托著這一生所承載的榮光:“但古老的陳章,真還能讓你激昂嗎?曾經人族的開拓者,現在也不過是一座泥古的山。東天師不能改變它,你這個大掌教也不能——這是我成為昭王的原因。”
對應著他的五指,天穹裂開五隙!
仿佛永不止歇的流星雨,都在視覺上被截斷。
比月光更熾烈,比日光更皎白的天光,轟隆隆地湧來。
像是天堤按缺,於是天海傾瀑。
自蕩魔天君劍推七恨之後,天道海洋再一次被人撼動!
天瀑之下,宋淮獨在。
他並不是引天道之力進攻,而是第一時間用天道力量洗刷自我——
但見這尊偉岸道軀,仿佛產生畸變。
天光洗過之後,道軀上的每一個毛孔,都浮凸起密集的疙瘩。每一個鼓起來的疙瘩,都閃耀著纖如牛毫的電光。
劈啪啦一時炸聲不絕。
季祚的塵雷,已經抵達“至微”之境,幾近於源海的“一”,連同為登聖者的宋淮,都在不知不覺中,被塵雷覆身。
若非他及時以天海洗身,提前將這些塵雷引爆,一旦這“至微純一靈寂雷”沿著毛孔侵入道軀內部,後果不堪設想。
此刻雖然炸得道軀一片紅疹,終究是皮肉之傷,未損根本。
“末代暘帝殺金秋名,失信於天下。又強征大族積累,留怨於世家。內不安諸姓,外結恨列國。海族暗中籌謀,中央逢恨落子……如此種種,才有盛極而衰,一夕失國。”
季祚指殺未竟,肅視天海:“隻是沒有想到,這頂本該隨舊暘一起朽壞的帝冠,竟落在你手上,還被煉成了天道冠冕。”
說起來暘國的覆滅,蓬萊島也是有所貢獻的。宋淮正是憑著這件事情的貢獻,坐穩了天師之位。
暘國的皇室血脈,要追溯到遠古八賢之一的姞厭倏,這位偉大存在開創了獨屬於人族的封印術,亦發展了馭獸術,算是今天馭獸仙術的源流……迄今齊國的馭獸坊,還供奉著青帝的靈像。
煉出長河九鎮的烈山人皇,也自陳在封鎮一道受益於青帝。
而在更古老的時代,青帝曾經嚐試過封鎮天海!
等到姞燕秋立國的時代,為了阻止姬玉夙的兵鋒,暘國也一度嚐試從天海借力。
早該想到的……
在蕩魔天君劍誅神俠那一戰顯形的天道冠冕,早該有如此清晰的指向。
隻是作為蓬萊掌教,本能地不願意去想。
中央天子剜一真之瘡,一度風雨飄搖。玉京山有宗德禎之禍,險些道權旁落。蓬萊島又要為這位天師的罪業,付出怎樣的代價?
“古今天人之法,自蕩魔天君之後,廣傳天下。”宋淮平靜地說道:“永淪天道而自救者,大約隻有吳齋雪、蕩魔天君、澹台文殊。前兩者都借用了魔的力量,後者是生而為曳落,天生天人,兼佛儒之長,躍超脫而得自我。”
他以天瀑環身,洗去人間一切塵,以逃避季祚的殺法:“我另行一路,以此入天道,借舟渡河。冠冕為石舟,而我非石人也。”
聽起來像是獼知本的人皮渡舟,但原理又不同。獼知本是天海操舟之客,宋淮是天道弄權之人。
“哦,差點忘了還有一個天妃。她維係自我的方式是紅塵線,薑無咎活著的時候,用國勢牽住她。薑無咎死後,她遁入隔世畫中。她因紅塵而自我,也因紅塵不得躍升。薑無咎的死,反倒為她前路證空——”
宋淮感受著天道的波瀾:“現在,她就要邁出永的那一步。”
在站隊元央之後,他的身份在景國內部就已經徹底明確。
樓君蘭的懷疑是潤物無聲的開始,姬鳳洲和閭丘文月慣用這樣的手段,常常自微而著,於青萍之末,掀起席卷現世的風暴——他不可能像宗德禎一樣,成為溫水的青蛙,要被煮死才驚覺。
他的反抗如此激烈,旗幟鮮明地站隊,就是為了打亂這對君臣的布局。
而姬鳳洲輕輕一推,把他推成齊人必須麵對的天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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