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6章 天下有禮,古今誰陳
神霄世界乃是妖族羽禎完整於當代的創造,虞周和他那本佚名的小說,早在諸聖時代就消失。
為何這金宙虞洲,竟然藏著小說家真聖虞周的筆?
是神霄世界所代表的無限可能,吸引了這支小說家的筆。還是這無限的可能,本就源起於它呢?
鍾玄胤握住此筆,頓覺思路開闊,靈感如泉湧……但拄筆踟躇。
代表小說家最高成就的這支筆,他不知名字,它的名字好像和虞周一起消失。但握在手中,便知它的意義。身後的《左誌勤苦》,亦為之激動,翻頁嘩嘩如瀑。
這支筆在傅歡的神霄畫麵落幕後,借由早年的勾勒而牽出,恰恰是在金宙虞洲這個地方,為東王穀外的謝容,一念召至魔界。
虞洲……虞周……
久遠的布局不免令他警惕。
尤其他師從司馬衡,深知那些隱晦的曆史中,往往潛藏巨大的危險。
雖然謝容是博望侯“請”來幫忙潤色《蕩魔演義》的,畢竟來曆複雜、目的不明、立場也很模糊……難保筆下不會有什文字的坑。
哪怕恩師司馬衡已經從曆史墳場投來目光……可鍾玄胤自己心明白,他這位執筆如鐵的恩師,真的隻是注視。
作為古往今來唯一的一尊史家超脫,其對曆史的態度一以貫之,通常是作為一個旁觀者而非參與者,是記錄而非幹涉。鍾玄胤處在如此關鍵的曆史節點,今天發生的種種故事,很可能隻是祂觀察的一頁曆史。
祂最多就是保證《蕩魔演義》有可能誕生的不朽性,阻止其他超脫者的任性塗抹。而這份對“論外之力”的監察,已是史家作為“記錄者”,在師徒關係下的偏移。
但這一刻,手中的書簡,忽然發出清脆的篤聲。
“篤篤……”
像是有人屈指,輕輕將它叩響。
鍾玄胤的眼前隻有書簡和文字,但他仿佛看到了,在那一束天光所分開的議廳,那位熟悉的老同事,敲了敲書簡,叫他回過神來。
那人在說——
“寫下去。”
這該死的從容啊,其人一諾,萬事能擔。
我竟信之。
鍾玄胤笑著啐聲:“你懂什文學!”
搖了搖頭,揮筆仍就。
……
“你知道虞周的那本小說嗎?”帝魔宮七恨忽然問。
薑望似是沉浸在閱讀中,沒有做出回應。
“在大戰之前,姬鳳洲特地關心到了《農經》的新編。這位中央天子,可不會做毫無意義的事情。”
七恨悠然道:“我猜他是想要複刻許辛於壟間所聽的那個故事。許辛留下的線索是‘黍離’,黍即黃米也,離離是茂盛貌……舊日故事,壟間或許有回音。你說他這突然地開啟六合征程,是不是已經知道了什?”
“人生在世,誰無所求?”薑望隨口道:“我隻了解自己,沒法替你了解他。”
七恨屈指扣了扣扶手,意態悠閑:“宙光不常有,也很少出現在一個具體的世界。金宙虞洲的特殊大概別有因由……那些漂泊於彼的宙光,或是那部小說的吉光片羽。”
祂輕笑:“去年那一次【宙光】,被荊國收獲了。你猜他們看到了什?”
薑望暫且折頁為書簽,終於抬起頭來,看向七恨:“中央皇帝、軍庭之主,皆我不可揣度之明主。想來大國天子,無非視天下而擔天下——我倒是比較關心,你看到了什?”
七恨輕輕一歎:“我看不到你說的明主,我看不到視天下而擔天下的人。我看到這部小說並不成立,故事無法完整,寫書的人字字泣血,最後吞字如吞金……食字而死。”
“不知道為什——”薑望有些遺憾地道:“你現在說話,我已經聽不太清。”
七恨意義不明地笑了笑。
殿中恢複了安靜。
薑望又低下頭來,繼續看書。
……
……
西境諸國,自莊以西,盡為玄旗。
秦軍似渭水分流,蜿蜒而赴,終在莊境之前匯聚。
一片玄色,烏雲蓋頂,至新安而分陰陽。
因為姬鳳洲龍駕所駐,莊國死死地釘在了那。從一顆道國嵌在西境的釘子,受中央龍氣滋養,長成了一座堅不可摧的鐵山!
雍國北上伐黎,既是助陣於荊,迫黎神霄,也是向中央天子示誠——雍國絕無可能在後背威脅到中央天軍,也會作為警戒線,示警荊黎有可能的南下威脅。
此時的夢都兵力空虛,連國君都去了神霄,這是袒景以腹。
姬鳳洲當然也收下了這份誠意,在鎖龍關大勝之後,就兵回新安,未占一寸雍土。
剩下的那些小國。礁國早就伏雍,隻差一紙正式的詔書,就“石與焦,共仕雍”。
陳國如飄萍,隻剩一個白日碑舊址的景觀意義。
洛國更是衰敗得隻剩一個空殼子,尚不如陳……
還有一個宛國。
玉京山兵出魔界,西天師許玄元鎮山封門。但宛國作為四大天師世家的清修之地,玉京山腳的“知客殿”,在乾坤遊龍旗立於新安城頭的那一刻……四姓道修盡東赴!
四大天師世家很有些大楚享國世家的意味在,雖不如後者在楚國那顯貴,卻也一直在道門體係之內地位超然。
張、葛、許、薩四姓修士,向來遊離於道國,而又貴重於道門,幾千年來,幾乎是在宛國自享春秋,牽係於三脈聖地更重儀軌的玉京山,從來沒有真正被中央掌控過。
就像四大天師,也不是一早就有帝黨的位子。
事情在道曆三九三三年的黃河之會才有了變化,當時為了恢複玉京山的地位,挽救宗德禎所留下的創傷,三脈聖地一同使勁,把四大天師世家的優秀子弟,送上了觀河台。
許知意和薩師翰,因此登上現世舞台。
中央天子也就此把手探進了天師四姓。
直至這次前所未有的中央元央正統危機,中央天子以身涉險,舉旗於西境,給了天師四姓一個勤王護駕的機會,也一舉將天師四姓收入囊中!
四姓今日並無一個絕巔,但壽享千年的當世真人,還沒有斷代過。今日的許知意和薩師翰,更是絕巔有望,是有潛力競爭天師之位的人物。
如此四姓填軍,很快就鞏固了莊國的邊境線。
莊高羨當年苦心積慮所搭建的護國大陣,在元老會時代得到補完,也成為道國大軍的第一重甲。
於中央龍旗之下,短短數日時間,得到進一步升華。
在這種情況下,淳於歸領【皇敕】回歸現世,從萬妖之門出來,直奔西境勤王。在此之前,於羨魚更已率【鬥厄】武軍,駐營於清江河岸。
中央武宗姬景祿,親往新安,為天子執旗。
待秦帝親領【割鹿】、【囂龍】、【凶虎】、【鎮獠】四兵而來……中央景軍不僅沒有龜縮防守,反而血戰於外。兩股軍潮在莊國境外轟然對撞,當天就把陌國打成了白地!
景國的軍事行動不止於此。中央天子親征在外,三清玄都上帝宮仍然運轉如常。
北邊鐵騎南下,閭丘文月第一時間做出反應——
幾乎在於羨魚揮師勤王的同時,天下名將荀九蒼也帶著天下強軍【斬禍】,先一步駐兵離原城。
那個北拒牧國多年,後來被曹皆攻破、被牧軍摧殘,又被景軍奪回、為盛軍修複的天下雄城……再一次成為前線。
【斬禍】代表大羅山,當然,這也意味著逍遙真君徐三,以及……北天師巫道祐!
在中央和元央之間,三脈聖地待價而沽。但盛國乃是道屬的一麵旗幟,沒有給自己“找事做”的大羅山,完全沒理由回避閭丘文月的征召。
事實上巫道祐也沒有回避的姿態,這位當今四大天師“最長者”,甚至是第一個前往未都的人。
除此之外,大景璐王姬白年,也以璐王府九千衛士為核心,從各地府軍抽調人手,組建一支十萬人中央軍,浩浩蕩蕩向盛國開去……說是“中央承其責,不能視北賊南狩”。
這支軍隊說是“臨時抽調”,明眼人都看得清楚,這是姬白年把多年的經營,都押上了賭桌。
中央天子率先開啟六合征程,他也瞧準機會,率先開啟景國東宮的角逐!
盛國當下的處境非常之艱難,好不容易以拖待變,等來了轉機,逃離景國的虎口,轉眼北方的狼群又湧來。
他們絕不可能投降草原。多年的血仇之下,哪怕神冕大祭司塗扈親自做出承諾,盛國人在牧國的政治地位也不可能得到保證。
可他們也無法徹底地倒向景國了。
一則於心不甘,二則前一番拖延,已經在景國內部留下太多隱怨。
即便拋開這些,單就前一次景牧戰爭的教訓,就足夠讓他們刻骨銘心。今日猶言痛!
應江鴻用兩個月又十七天的時間,把牧國人趕回了草原,可在此之前,是長達一年的牧盛輪戰,把盛國硬生生從霸國之下第一等強國的位置,打成了今天人人可捏的軟柿子。
那樣的戰爭如再重來一次,無論勝負,世間都不再有盛國。
所以這一次盛國的態度非常強硬,盛太後、盛天子、巽王一致表態,堅決不同意景軍入駐未都……將巫道祐都拒之城外。
盛天子更是不再隱忍,拔劍登樓,公然喊出“寧玉碎北鋒,不泥全戊土!”
要“盡盛國之華年,焚野原之茂草。還中央之玉璧,碎李氏之泥甌!”
寧可不要中央帝國的任何幫助,也要保全盛國的自我。更言“天子護節”,誓言要在社稷崩滅之前,戰死在草原的鐵蹄下。
景國當然不能坐視盛國就這樣被掃滅,牧國鐵騎一旦擊破盛國,突入中域,屆時萬沃土都成邊地,已然兵出天下、處處鏖戰的景國,很難再有效封鎖國境。
雄魁天下近四千年的中央帝國,一旦被人打到國土來……這本身已是災難性的結果。
盛國君臣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放在賭桌上,以孤注一擲的勇氣,逼得景軍移向。
荀九蒼大怒,罵盛國皇帝現在是死豬不怕開水燙,把道國的基業當籌碼,在刀山上撒潑打滾……
璐王姬白年卻說——“天下道屬本一家,自家有隙床頭語。外賊寇邊,孤當血刃。”
於是揮師更北。
說到底,因為中央帝國長期的壓製,盛國走到今天,已經是伸頭也一刀、縮頭也一刀的局麵。要為牧所覆,要為景所吞。他們保持政權獨立的唯一辦法,就是在這場直麵牧國的戰爭中,讓景軍打頭陣。
最好景牧兩敗俱傷,在血火之中,盛國迎來新一輪成長,以及成長的時間——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卻已是唯一存在的機會。
景國即便明知如此,也隻能頂上去。蓋因盛國皇室自稱“泥甌”,荀九蒼也罵他們“死豬”……中央卻“貴於天下”,不能賭這個氣。
故而以【斬禍】為核心的中央大軍,最後是駐紮在離原城,而非未都。
曾景國以盛國為槍鋒,磋磨牧刀。今日盛國以景軍為槍鋒,格於國門。
天都元帥匡命要坐鎮妖界,不然才打下來的天息荒原根本守不住。算上駐守妖界的【天都】、【禦妖】二軍,所謂的“中央十甲”,至此已經全部出動。
對於景國來說,這是一次肆無忌憚的實力展示,也是一副前所未有的進攻姿態。
中央天子並吞宇內的雄心,根本就不加掩飾。
而對牧國來說……這是牧國掀翻蒼圖神權後的第一場霸國戰爭,也是赫連雲雲當朝多年,彌合草原內部矛盾後,向六合帝權走出的第一步。
這一場景牧戰爭,注定要比倉促結束的上一場慘烈,因為雙方都沒有結束戰爭的理由。
某一個時刻駿馬揚蹄,嘶鳴而起。馬背上單手提韁的孛兒隻斤·伏顏賜,掀開兜帽,露出灰色的眼睛——
旗鋒未接,離原城上空的雲海,已經先有血的顏色。
……
……
“有關於現世的真相……”
曆史墳場深處,一豆燭火照亮了幽靜的書房。
須髯垂腹的老者,靜伏在書桌前,捧著一卷舊章,一字一字地摸索……身形略顯佝僂。
高高的竹簡堆,掩住了祂的麵容。倒是頗高的額骨,還晃出燈影來。
此處一應陳設,都如勤苦書院當年——當年他和左丘吾一起求學問史,廢寢忘食,常常一樹燭淚到天明。
在這什都不成立、一切認知都迷惘的【迷惘篇章】中,這樣清晰的認知至為珍貴。而它們構成了這間書房。
此地無來者,無去者。老者獨處了很久,因為身在曆史墳場中,卻也無法計以年月。隻有一卷一卷的書簡,描述苦功,堆刻華發。
祂在注視諸天,觀察所有正在演變的曆史事件。
然而現世諸國的亂戰,三條超脫路的延伸,蕩魔戰爭的進行……似乎每一處都是關鍵的曆史節點,都會改變曆史的潮湧。而這一切交匯在一起,即便已證永的祂,也有些目不暇接。
祂注視著真實,卻感到自己在錯過真實。
“不……不是這樣的……”
祂怔忡地看著前方,便有一部史冊在虛空翻開了。
曆來史書有三種題材,曰編年、紀傳、國別。
其中“國別體”是在道曆新啟後誕生,代表作品正是《史刀鑿海》。
作為記錄曆史的人,當下祂在統一的時間順序,關注所有影響曆史的重要人物,並且還穿織不同國家的敘事細節……是同時以三種記史的視角觀察人間。
但在其他不朽力量的幹涉下,千絲萬縷如亂絮,終究難理清。
祂想了想,抬起枯瘦的食指,以此為裁書刀,在前方輕輕一劃——
在紀傳體的視角,曆史的書頁翻開來……
其中一頁是金色。
……
……
近乎永的金橋,架連“角蕪”和“須彌”。一者是熊氏龍興之地,一者是楚君斷緣之門。
熊稷的皇圖霸業,起於角蕪山。永禪師的佛法無邊,落在須彌山。
“未來大殿”的外觀即是彌勒佛——彌勒的肚口是殿門,大肚容天下,也容那不可測的未來。彌勒是未來大殿的主體,彌勒又供奉在殿中。
偌大山門,環佛而立。永禪師在殿中走。
這無垠廣闊的“未來大殿”,又名“星宿殿”,其實從來沒有人進來,雖然它就在須彌山的最中心。
“未來”從未到來。
它的落成,是源於過往那些須彌山大菩薩關於《未來星宿劫經》的修行。在永難企及的未來,每一個有所洞察的菩薩,都添上自己理解的一筆,最後勾勒出這座“未來大殿”。
今日永禪師推開殿門,走入此間。在很多僧眾的眼,已是“未來”的昭顯。
而他眼中所見,是曆代須彌山菩薩,對未來的回答。
仰麵光如雨,滌蕩空門之外,他波瀾壯闊的一生。
今為須彌山“永禪師”,他斬下了站在星帝門口的長生君,將這場璀璨的星雨帶到人間——也讓這座“未來大殿”,星光滿載。
星宿盈頂,如同移來星穹。
無盡星光奔流,在身前交織,成就一本經書……星光錯嵌,曰《未來星宿劫經》。
自行念禪師死去,所有《未來星宿劫經》的修行者,都停在了“過去”!
直至永入殿,接掌未來。
“菩薩於此時,自然行七步;而於足履處,皆出寶蓮華。”
他往尊位走,張口誦洪聲:“遍觀於十方,告諸天人眾;我此身最後,無生證涅槃——”
此刻他誦念的是《佛說彌勒下生成佛經》的原文,此經即是曆代須彌山主必修之經……《彌勒下生經》。
這般經書,向來有“教傳”和“佛傳”之別,前者是傳教典籍,後者是無上修行寶典。但慧根無上者,亦能自“教傳”了悟“佛傳”。
永禪師念誦至此,忽然住聲,搖頭笑了笑:“何須七步?未來我自行。”
片片殘頁,燃為燼花。
就這樣撕碎了諸多菩薩設想的儀軌,走出唯我獨尊的姿態。
大殿廣闊,上有星穹,下為虛空。
他就是這樣踩著莫測的命運,獨據未來。
而那虛空如鏡,此刻映出一座佛寺——
在一片金黃的殿堂之中,這古老的佛寺驟顯金光。梵字豎列,其名“皇覺”。
但見金瓦如龍鱗,穹頂垂神須,仰尖而起,好似嗔怒的龍首!
這是大楚帝國的皇家寺廟,楚太祖熊義禎擒殺一真龍,以其龍首為主體,築成此寺。
便如永禪師當初剃度所說……楚國雖然一直都有皇家寺廟,但那沒人信佛。
因為那延續的,一直都是大楚皇室對超脫的謀求,對須彌山的謀劃。
超脫者是偉大帝國不可或缺的底蘊,是在最後一步前,必須要補全的短板,不然縱舉國勢能為超脫事,亦難免處處掣肘。
當年的熊義禎雖成功阻道姬符仁,卻也失去在那個時代登頂的可能。退位後的自證,同樣為景所斬,未能功成。
>>章節報錯<<